May.11.2026

選擇生活的角度:從〈櫻花顏射〉談誰在替女性說話?

2026年3月的大港開唱,歌手李竺芯與變裝皇后妮妃雅合作演出〈Sakura Gansha 櫻花顏射〉,很快從舞台現場擴散成一場網路辯論,爭議核心相當集中,有人認為,指派男性出生的變裝皇后使用陰部造型與女性身體符號,會強化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凝視,甚至構成以男性身體挪用女性經驗,也有人主張,drag原本就是對性別規訓的誇張、扭轉與拆解,若只把表演理解成男人模仿女人,反而忽略了酷兒表演的歷史脈絡與政治性,這場爭論之所以爆開,正因它正在反應誰有資格使用性別符號。

若回到歌曲本身,李竺芯過去其實已經說得很清楚,她在2025年的映CG專訪中提到,〈Sakura Gansha〉的靈感來自櫻花花瓣灑落在臉上的感受,進而把這個畫面與女性的性自主連結起來,強調你想什麼樣的舒服,是由你來掌權,直接將這首歌界定為對一個長期由男性視角形塑的詞彙進行重新詮釋,核心在於女性對自身慾望的主體宣告。換句話說,這首歌從創作起點開始,談的就是女性如何把愉悅的主導權拿回來,若執意忽略這一層,只看到詞面上的顏射與舞台上的陰部意象,解讀就會停留於表面,甚至把創作者最初的語意逆轉平面化。 

因此,這場表演最值得討論的地方,是使用這些符號會朝哪個方向運動才對,人類學向來關心符號如何在不同場域中被重新編碼,同一個形象,進入不同場景、由不同身體承載,社會意義就會改變,原本在色情影像工業中,像「顔射」、「気持ちいいですね」這類語言,多半指向一種外部觀看的位置,被看的通常是女性身體。但在〈Sakura Gansha〉裡,這些詞被放進台語、日語、在地聲腔與女性敘事中,重心從看女性被施加什麼移向女性如何說出自己的舒服,也正因如此,妮妃雅在舞台上把陰部造型穿上身,並非純粹複製女體,妮妃雅反將把原本受羞辱的符號往外部挪移,置入公共舞台中央,讓它失去原先只能被嘲笑的命運,這種位移,才是整場表演真正引發激辯的原因。

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場辯論其實暴露出兩種彼此衝突的政治直覺,一種直覺強調歷史傷痕,女性身體長期遭受物化,因此對任何誇張的陰部、乳房、性感姿態都會高度警戒,這種不適感並不虛假,它有真實的社會經驗基礎,大港事件裡,確實有社群貼文直言,第一感受就是超不舒服,並質疑支持者是以進步、賦權之名包裝父權,甚至反問生理女是不是該跪謝被drag賦權代言,這類說法之所以獲得共鳴,正是因為它觸及女性在現實世界裡長期被他人詮釋的疲憊。

但另一種直覺則指出,若只剩下看見女性器官符號所以感到冒犯的閱讀方式,會把表演中的合作關係、創作者意志與酷兒文化脈絡一口氣全部忽視,支持者在社群媒體的討論反覆提到,問題在歌曲本身就是從女性性愉悅出發,也有人強調,很多批評幾乎都集中在妮妃雅身上,彷彿整場演出是她單方面決定,李竺芯只是被動接受,這等於把李竺芯這位創作者與表演者去背了,因為一旦保護女性的話語自動把女性創作者排除在外,女性主體性就被重新父權化了,然而彷彿李竺芯被預設為不夠清楚或擁有主動性,這樣的辯護視角看似進步,實際上仍帶有濃厚的監護邏輯。 

若把視野再拉寬闊一些,這場表演也能放進酷兒表演史來理解,酷兒學者巴特勒(Judith Butler)早已指出,性別正是透過重複的行動、語言與姿態被建構出來。而drag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把那些平常被自然化的性別符號做得過分明顯,讓人看見性別其實有其表演性,至於舞會(ballroom)文化,美國學會史密森尼(Smithsonian)及其他研究資料都指出,它源自黑人與拉丁裔酷兒社群的地下文化,透過競演、服裝與姿態,去占用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社會身份,藉此轉變權力語言。用這個脈絡回看妮妃雅的表演,較貼近的理解不是她想成為女人,也不是她代替女人說話,反而是她把一個長期被規訓的女性符號穿到一具不被允許擁有它的身體上,逼觀眾面對符號與身體並不天然對應,這種做法當然會冒犯人,甚至注定會冒犯人,因為它冒犯到的是社會對性別邊界的安全感。

也因此,把這場演出簡單定義成文化挪用,其實還有一個理論上的困難,挪用通常指向權力較強者取用弱勢者文化資源,並抹去原脈絡與原主體,可在這次事件裡,舞台中心一開始就有李竺芯,她不只是同意者,也是作品原作者,歌曲本身已明確宣示女性愉悅與自主,妮妃雅也公開表示兩人決定合作這首歌,是因為她們想歌頌女性的性愉悅,強調女性擁有自己的身體,不需要被允許。這並不意味所有批評都無效化了,因為表演仍可能讓部分女性感到不適,但若要談挪用,至少得先處理一個事實,這裡並沒有一個缺席的女性原主體被男性單方面奪走麥克風,反而是一位女性創作者就在舞台中央,用自己的作品指定著表演方向。

這也是為什麼,〈Sakura Gansha 櫻花顏射〉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讓台灣當下的性別政治暴露出自己的分歧:一邊是從傷痕與防衛出發的女性主義感受,一邊是從酷兒表演史與符號奪回出發的解放策略。兩者都不是憑空長出來的,也都帶著各自的歷史記憶,真正值得警惕的,反而是討論一旦變成道德審判,就很容易把現場變成單選題,要嘛你支持女性,要嘛你支持酷兒,可這場表演偏偏證明,更麻煩也更有價值的情況恰恰存在於中間地帶,一首由女性創作者寫成、以女性快感為題的歌,透過變裝皇后誇張化的身體,讓被凝視的器官從名詞變成動詞,讓羞恥翻面,讓出生、高潮、花開與噴濺疊在一起。它未必讓每個人都舒服,卻成功逼問當代台灣社會,當女性愉悅真正站上舞台,而且站得這麼理所當然時,我們究竟是在保護女性,還是在重新管教女性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身體。 

不可轉載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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