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04.2026

本月讀物: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何謂替自己哀悼

蜈蚣,就是身體。楊智傑這本文集自然誠摯,而談論、分析誠摯的作品(出版之時,即成作品),總感捉襟見肘,但楊智傑幾乎把所有遮羞布都掀開了,不害怕去直面這樣的議題與作品,是我對其勇敢自陳的聲援。身體,就是蜈蚣,節肢卻由權勢性侵、家庭暴力、失親兒童、精神疾患截段。我想,楊智傑不只在談論受害經驗,更在描寫所有關係之中的暴力,以及成為暴力本身的關係。

楊智傑首先描寫了一個千禧年前的小鎮,如他的筆,是那走得慢的小綠人、黃昏市場、教堂,更重要的是雙親仍在身邊陪伴的細碎日子。暴力涉入童年的先聲,絕非驚雷般堂而皇之,是劈啪嘶響的的,如同父親焚燒蜈蚣,打火機慢慢靠近,墨綠反光的殼縮成一團,覆上一層焦炭色——毫無跡象。也因此,童年的死亡教育,已然成為作品內容物的前置語法。

以分析視角閱讀,已經感受到所謂的暴力之細微又恐怖,楊智傑不只在外部浪擲意象(究竟如何辦到?),更讓它們一路鑽進家屋:父親被砍之後,腿上那條延至膝上的黑色縫線,就是嚙咬父親的巨大蜈蚣,也是牆上那節肢蔓生的細紋,就在這一刻,內部象徵和外部現實縫合了。原來楊智傑從小懼怕的東西,是真的會進入家人身體,文學性走得如此之近,意象便不只是純粹的修辭,反而成了命運的器官身體。

尤有甚者,楊智傑對母親的處理也極其驚奇(忝為讀者,諒我還沒有精準的措辭來閱讀這件作品)——他幾乎將母親寫成一個怪物。透過不斷創作與深掘來召靈,楊智傑童年於阿嬤家看見的蜈蚣髮絲女鬼,竟求仁得仁地成為他象徵界的母親。

幽靈的魄早已超越狹義的生理母親,更侵襲了所有巨大的母性原型:阿嬤、祖母、疾病及家族的破敗命運。這讓這本文集不只是如常的失親書寫(但哪種失親書寫如常呢),母親是災難的容器,是傷害進入整個家族之後所長出的創口(再次,是楊智傑與所有母性原型共享的苦難)。接下來我們該問問:母親塌縮為個人的、母系的創傷黑洞後,靠近的人會如何被碾碎?

讀者在災難的重力旁窺探,很難不是獵奇的。書中的楊智傑所想念的——母親——同時是令他害怕的;他所失去的對象,本身就有無法被美化的成分,這種複雜化的文學性我認為是極其難得的,更難得的是,這種高度技術的複雜化,卻未淪為廉價的抒情,這種母喪不乾淨,這種母喪就像鬼魂、靈魂、幽靈一樣,一直在最深的夢裡來回纏住所謂的倖存者——真的能稱楊智傑是倖存者嗎——究竟這之中的失去、離開、喪失、遺失,代表的是什麼呢?

我想是瘋吧。

換言之,書名的瘋,就是構成主要奇觀的最直接手段,當任何人於暴力結構內被摧毀之後,就會先被命名成一種症狀,你不會是受害者,你也不會是活著、愛著、被壓迫著的行動者,你是瘋。這個字看似只是純粹描述一種心理狀態,然而卻是具有指認也非常強力的社會功能,你瘋了、你是瘋子,瘋,可以迅速把一切難以處理、面對、描述的經驗排除去所謂異常的框架裡,這樣我們就不用處理這種結構性傷害了。因為它不存在。因為你瘋了。

因此,這本文集,這件作品,對我而言真正的意義在於,楊智傑把諸多的噁心與恐怖,令人作嘔的象徵,那些母親創傷病痛性行為死亡恐懼失蹤鬼魂般的現實,綑綁於一塊,並不逼迫,卻非要直視——書寫者該有多大的勇氣?——直視這個瘋,這個異常,這個領域之外、界線之外,原本存放於病理神經科學裡的孤島,拖回現實,從歷史拖回現在,置放於未來(作品、檔案的建立),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現場。請不要再避而不談了。

這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不只是作品內的女人、母親、阿嬤、祖母。

我們都有可能是這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而這個瘋女人,並非突如其來成為的,他是被製造出來的。所以楊智傑這本文集,最終做的一件事是哀悼啊。哀悼失蹤的母親。哀悼金蘭。哀悼自己。

不可轉載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侯瀚,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長期進行無性戀相關研究、書寫及影像創作。出版合著非虛構《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合著詩集《座標的情狀:對話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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