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抵擋,那就用靈魂制衡這個世界:致敬蔡培火,一支內心強大的傘 ──《暴風》

國立臺灣文學館「拾藏:臺灣文學物語」以「日常測候」為題,讓過往只能在書本上看見的故事與哲理呈現在「傘」上,作為全新的文學載體。館方挑選了蔡培火、賴和、三毛的相關藏品,設計出《暴風》、《驟雨》、《酷暑》三把能陪伴你面對臺灣多變天氣的「文學之傘」。

FLiPER 邀請三位作家,用各自擅長的文體為傘寫出獨一無二的創作,共同道出外頭在亂也無妨,傘下我依舊能淡然前行的潛台詞。而此次我們專訪被分配到《暴風》的小說作家盛浩偉,一同與他感受「無論天氣怎樣,我都無所謂」的氣度。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文學館

《如何定義一場暴風》

那天參加完T老師的告別式,我們這群曾經在小學班上特別要好的幾個人還沒有想要解散的心情。忘記是誰提議「去吃個熱炒喝一杯吧」,沒人繼續搭話推薦餐廳卻也沒人反對,然後誰說了「那就走吧看看哪裡有不錯的店」,一行人就這樣緩緩移動著,彷彿知道方向似的。我想起小時候我們這群人還曾經一起玩過錢仙,每個人把指頭放在錢幣上,說好不出力,但應該每個人都還是偷偷出了一點力吧。

最後我們坐進一間還可以的店。大家很久沒見了,但一見到面卻立刻找回了那種熟悉感。大概是拜社群軟體的功勞,雖然沒有實際見到面,也像是生活在一起一樣,告別式上沒講到什麼話、沒更新近況,可好像也隱約知道大家在幹麼。阿文研究所剛畢業,等著當兵;宇雯跟他高中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好像已經準備要結婚了;庭緯借了一筆錢開店;旻恩在當旅遊型網紅,最近也開了youtube但訂閱人數還很少,阿火在……咦,阿火在幹麼呢?

吃到最後很熱鬧,大家像是潛意識想要把告別式的哀傷氣氛給消除一樣。我的頭有點暈暈脹脹的,這個時候,阿火坐到我身旁。

「外面好像準備要下雨了。」他說。

「咦?」我往外看,忽然擔心自己好像忘了帶傘。

「欸我問你,」他說,「你覺得,要怎麼定義一場暴風?」

「定義?」我說,一邊拿出手機,「維基百科上沒有嗎?還是這是什麼迷因?」

「不是。我不是說科學上的定義,」他說,「我是說……怎麼說呢,暴風,就是,它不會突然就蹦出來的吧?一定是一點一點累積,氣壓啊、水氣啊,什麼的。慢慢地,悄悄地累積,然後等人們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哇,這是好大的暴風。對吧?」

好像是這樣。但我沒說話。

「所以……我的意思是,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可以被定義為暴風呢?科學上的定義就是,喔,劃一條線,然後說,超過這條線就是暴風了,沒有超過這條線,就什麼也不是。欸但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人類憑什麼替暴風決定它是不是一場暴風?說不定它從那個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那個還在一點一點悄悄累積的時候,它就有了暴風的自覺。它就是一場暴風。」他說,「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醉了。」

「對,我醉了。」 我向他舉起酒杯。

他也舉起酒杯,「敬T老師。」

我聽見外面的下雨聲,其他人也瞬間靜了下來。

「敬T老師。」我說。

以上,是盛浩偉以蔡培火為形象,寫的一則短篇故事。先談談他眼裡的「暴風」吧。「我首先聯想到的是抗噪耳機。」盛浩偉解釋,我們過去為了抵擋噪音,僅是粗暴地把聲音隔絕於耳;而現在的耳機,卻是用其上面的小小麥克風與晶片,去接收外面的聲音,並演算出能夠抵擋的聲波來制衡它。

「並不是隔絕,而是制衡、抵銷,就像我拿著《暴風》這支傘,去抵擋迎面而來的暴風。」被分配到這隻傘的盛浩偉,一派溫文儒雅,暴風如此凌亂、狂妄的姿態,在他言語中,好似春風。

《如何定義一場暴風》其實正是在致敬蔡培火。在日本時代的臺灣社會,他用文學席捲台灣人的思維,用以白話字吹起一場暴風。於是盛浩偉在發想故事時,把自己熱愛文學至今的心情梳理一遍,再從雨傘思考到蔡培火,想了一圈發現大眾對於文學的想像不斷在改變,他也從中感知到:「原來文學可以很廣泛,包容多元性才是它最重要的東西。」

「我們覺得文學通常是比較抒情,比較抽象比較溫柔,但文學卻也可以比較剛烈、爆裂的一面。」在盛浩偉的心中,蔡培火並非典型的文學家,他更像是一個影響台灣史的教育學家,從過去到今日不斷影響著我們的大腦。

如同抗噪耳機一樣的原理,蔡培火用文學去創造出屬於他的語彙,用一字一句去制衡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矛盾。沒想到,從天氣到文學竟然能用同一種思考模式去體會。

當我們碰上瘋狂、惡劣的天氣,選擇不抵擋、拿出對等的心態去與之制衡,「很陽剛的想法,對吧?」盛浩偉這麼說,制衡是一種主動,會去預想說對方是怎麼行動、下一步會怎麼發展。剛好與蔡培火一樣,一身致力於政治與教育,無論外面的風雨多大,他心裡的強大都足以抵擋。我想,這就是《暴風》如此特別的存在吧。

更多資訊:「拾藏:臺灣文學物語」臺文館藏品資訊「《十項管見》」【日常測候(1)】黃震南:我媽問我為什麼跪著讀《十項管見》

Photo by 4samant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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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和文字是運轉世界的方法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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