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節電影推薦 : “我是布萊克” (I, Daniel Blake): 樸實無華卻震撼人心的英國片

接近年尾,有許多聖誕賀歲片開始躍上電影銀幕,但看了許多後,近期內最打動我、讓我逢人就推薦的電影,只有 “我是布萊克” (I, Daniel Blake) 這一部。

I, Daniel Blake 是導演 Ken Loach 的作品,贏得了第 69 屆坎城影展的金棕櫚獎。電影沒有好萊塢強大卡司、沒有順理成章的劇情公式、也沒有浩瀚壯麗的聲光效果,眼前看到的,只是一台平凡的攝影機,帶著我們貼近主角的日常生活,偶爾用簡單的fade in fade out轉換場景,如此樸實無華的拍攝手法,讓一切就像真實地發生在我們眼前一樣,特別地扣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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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Ridiculous!”

 

本片探討的是英國勞工權益、冰冷無效的官僚體制,以及人道關懷等議題。

主角是一名59歲的老木匠 Daniel Blake,他一生努力工作,為人正直善良,但在一次心臟病發過後,原本看似安穩的生活卻一夕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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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診斷指出,Daniel 必須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否則很可能因為再次心臟病發而喪命。Daniel 於是向政府申請失業補助金(當木匠的工資是他生活的唯一收入來源),但因為機構的醫師不知用了什麼診斷標準,認定 Daniel 是身心健全能夠工作的勞工,從此將 Daniel 拖入了無窮無盡的冗贅官僚作業中。

 

 

 

他開始在英國官僚作業體系裡被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那些看似有條有理、建立於長期專業研究與學說的政府規則與條文,在 Daniel 的案例裡顯得格格不入且破綻百出,讓我們理解到冰冷的條文當遇到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時,很多時候是完全不通情達理也不適用的。再加上社會地位較高的官員常常會認為這些失業的人不是自己不努力,不然就是天生才智不如人,因此在對待勞工時常常會抱著這種隱形的刻板印象,扳著一張臉孔對他們頤指氣使,在那些聽起來好像很尊重人的冰冷罐頭台詞下,總是夾帶了濃厚的不屑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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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 Daniel 在政府辦公室、食物福利機構、圖書館與履歷教學講座 (對,官員還叫 Daniel 去上怎麼寫好一張履歷的課,即便問題根本和有沒有履歷無關)之間來回往返,我們深刻地感受到了被國家僵硬制度漸漸逼入兩難絕境的閉塞感與無力感,這種感覺在電影裡是慢慢地疊加上去的,直到電影後半,你才會突然發現自己全身肌肉一直很緊繃。

這一切,或許可以用一句常常在電影裡出現的台詞濃縮,那就是: 太可笑了! (“It’s ridiculous!")

 

人對現代科技的崇拜與焦慮

 

另外,電影裡也探討到有趣的一點,那就是不同時代間的技能價值衝突。

Daniel 身為一個經驗老到的木匠,能夠從零開始蓋出一棟房子,他還會修水管電路、建造比 IKEA 家具還牢固百倍的木頭書架,也會用磨砂紙細細磨出一個又一個可愛的木頭魚裝飾。

然而,Daniel 卻對電腦與網路一竅不通。在這一切電子化的世代,Daniel無論是登記失業救濟表格或查找資料都必須上網操作,這讓他的問題根本難上加難,並顯得他好像跟不上時代且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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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個成熟木匠的工藝真的有比操作電腦3C的技能差勁嗎? 還是Daniel只是一個跟不上時代變化的一個小小人物罷了呢? 但就因為這樣,他的權益就能被理所當然地忽視嗎?

在很近的將來,有許多工作將會被機器取代,唯一短時間內似乎還保有穩固地位的,大概是透過智慧發明與藝術美學在生存的人。然而,人對機器的崇拜與焦慮這兩極拉扯,常常讓我們對不同技能的價值高低產生衝突,我想無論如何,用一個人的技能價值優劣來衡量他人權的價值,本來就是一個很可笑的邏輯。

 

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與關懷

 

雖然電影名稱叫做 “我是布萊克",但其實片中還有另外一個主角,那就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窮苦單親媽媽凱蒂 Katie。

Katie 因為在倫敦被高物價與同樣不完善的社會制度給逼得帶著兩個孩子,千里迢迢地搬到 Newcastle 來,她在政府救濟金辦公室與 Daniel 相遇,從此開始兩人忘年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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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故事電影中,本來貧窮孤苦的人通常會在某一天遇到一件改變人生的大事件,但這在真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發生。如果你窮,你很有機會越來越窮,如果你苦,你也很有機率會愈來愈苦。環境對人生的影響是極大的,有時候不是一個人的才智與刻苦耐勞所能扭轉。凱蒂便是很真實的一個例子。Daniel 了解這個年輕女孩遇到的困難,於是常常去她家探訪她與兩個可愛孩子,替他們修補房子並真心地獻出關懷,幫助了他們度過了許多難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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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Daniel 發現了 Katie 因為被逼上絕境不得不開始當妓女,心理受到極大打擊,同時又因為遲遲申請不到救濟金而陷入絕望低潮,將自己關在房子裡久久避不見人,這個時候,Katie 的大女兒找了一天跑到了 Daniel 家敲門,原本 Daniel 還不打算回應,但女孩在外頭問了他,"你有幫助過我們嗎?" Daniel 說: “我想有吧。" 於是女孩回答: “那為什麼我們現在不能幫助你呢?"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小女孩就讓 Daniel 打開了深鎖的門,投入了彼此的懷抱之中。

這部電影充滿了讓人心裡發寒的人情冷暖,但唯有Daniel與Katie兩家人的溫暖互助,能讓人感到黑暗之中閃爍著的溫暖光芒。

 

尊嚴是無價的

 

Daniel 在電影裡遇到了很多尊嚴踐踏的問題: 被政府當成一個電腦檔案裡的冰冷數字,被來來回回地扯來推去,深刻感到被強迫去人性化的無力感 ; 年輕單親媽媽好友Katie為了孩子與過日子跳入火坑,讓他雖能理解卻非常傷心。但最深入人心的,卻是他拒絕販賣自己做的木頭小魚吊飾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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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為了讓Katie早熟卻傷感的大女兒開心,送給了她一串自己磨出來的可愛小魚吊飾。但在電影結尾,Daniel 不得已開始變賣家產,購買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轉悠,然後突然注意到了窗邊吊著的一串裝飾,他問 Daniel 可不可以買下,但 Daniel 卻一口回絕了。這可以看出,在 Daniel 心中,錢雖然重要,但卻不比自尊自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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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這一幕也可以連結到 Daniel 對自由與愛的嚮往及珍重: Daniel 的妻子已然過世,Daniel 形容他老婆生前情緒不定,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他卻無法停止愛她並照顧她。Daniel 說道,老婆最愛形容自己的腦就像一片汪洋,而海洋上那小小的船,時而風平浪靜地漂浮,時而隨著狂風巨浪狂暴地起伏。對 Daniel 來說,或許自己就是那片變幻莫測海洋裡的一隻小魚,無論水面如何波濤洶湧,他都靜靜地悠游在安靜沉穩的海中,深深地了解這片海,並深深地愛著這片海。

那幾串木頭小魚,也許就是Daniel心中真誠純粹的光輝,而這樣的尊嚴,是無價的。

 

導演用心,引導演員真情流露

 

這部電影據說在選角時,製作單位並沒有請演員示範任何複雜的表演,反而只是和他們坐下來聊聊天,看看感覺,然後就這麼決定了卡司。但事實證明導演的選擇非常精準正確,Daniel 與 Katie 的形象真實且接近人心,好像平常走在路上我們就常常與長得和他們很像的人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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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演員們事先也都不知道一整部戲的完整劇本,導演是把內容一部分一部分慢慢地給他們的。這種做法讓演員能有足夠空間完整地發展自己的情緒,也引誘出他們在某些情境下最真實的反應。例如一幕當 Katie 因為餓了很久,一見到食物便不顧眾人目光,情不自禁地狼吞虎嚥,當她突然發現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態時,開始崩潰哭泣。這一段 Daniel 在開拍前完全不知道 Katie 會有這樣的演出,當下他急忙地衝到 Katie 身邊給予安慰,倉皇痛心,卻真情流露,讓在銀幕前的我們深刻感受到這個演員是真正地在關懷眼前這個飽受痛苦的女子,而不是只是為了演好戲而展現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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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aniel Blake"s"

 

雖然電影的主角是這個 59 歲的鰥夫,但社會上有著和 Daniel 相似遭遇的卻有成千上萬的人,他不只是一個 Daniel Blake,而是社會上所有 Daniel Blake"s 的濃縮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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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尾聲,Daniel 驀然了解眼前這些腦袋僵化的冷漠官員永遠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自己和他們周旋只是不停地在踐踏自尊與浪費時間。他一語不發地走出辦公室,然後在外頭街上站定,接著,突然從懷中拿出一罐噴漆,在政府辦公室的牆外漆上了這些字: “I, Daniel Blake, demand my appeal date before I starve.” (我是布萊克,我要求在餓死之前收到一個確切的上訴日期!" (在電影中,Daniel Blake 為了證明自己無法工作,必須提起上訴,但政府一直因為各種狗屎理由推遲或更改上訴日期,讓漫長等待顯得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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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牆前的 Daniel,相對於拿著噴漆罐到處亂畫的青少年,可是真正地實踐了塗鴉藝術的精神!

在街邊看熱鬧的人群,無不拿起手機拍下這一幕,並且為 Daniel 鼓掌喝采,而一個看起來也同樣落魄潦倒的大叔(另外一個Daniel Blake?),突然出現,大喊: “寫得真好! 智慧箴言!" 然後便前去和 Daniel 握手,並把身上的夾克脫下來給 Daniel 保暖,他們在圍觀喝采的人群之間亮著燦爛微笑,像勝利者般散發著耀眼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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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 Daniel 馬上被政府請來的警察抓走了,但這短暫叛逆的一刻,卻有著重大的意義。

 

結語

 

這部電影的結果是什麼呢?

我覺得可以說沒有結果。

在 Daniel 與 Katie 終於找到一個願意替他出面的傑出律師時,因為長久奔波勞累,他在廁所裡突然心臟病發,一命嗚呼了。

這個結局一點也不出乎意料,無論是我們哪個人在人生中遇到這樣的事,結局大概都不會相差太遠,只是整部電影累積下來的壓力與感動,讓我們的心情像在洗三溫暖一樣,耳中聽著 Katie 倒在 Daniel 冰冷身上聲嘶力竭的哭喊,我們的心彷彿也被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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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散場時,有人在黑暗中拍起了手,伴隨著眾人響亮掌聲的,是此起彼落地啜泣與擤鼻涕聲。

連我這麼不容易被感動的人也哭了,不是因為同情Daniel或Katie,也不是對英國政府義憤填膺,也許更是因為這部電影如此地真實生動,讓我在主角們的生活片段中,看到了很多自己或身邊人也有的心理糾葛,每個人未來可能也會遇到的困境,以及對平凡生活能毀於一夕的感慨萬千。

 

 

然後呢?

 

飾演主角 Daniel 的演員 Dave Johns 在訪談中講到,這部電影會喚醒人對勞工權益的意識與正視官僚作風的問題。

片商已在許多公開場合授權撥放此影片,企圖讓大眾對社會問題意識甦醒,並進而改變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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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尾,Katie在Daniel身上找到了一張他生前寫下的一封信,並在葬禮上於眾人面前朗誦出來:

 

“我不是一個顧客,一個消費者,也不是一個濫用服務的人。我不是一個偷懶的人,一個不想工作只想領救濟金的人,一個乞丐或是一個小偷。我不是一個國家保險數字,也不是螢幕上的一個信號。我總是支付我的帳單,從來一分都沒少,我為此感到驕傲。我不逢迎諂媚,但我會正大光明地直視我的鄰居。我不接受也不追求任何慈善援助。我的名字是 Daniel Blake。我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於此,我要求我應有的人權。我要求你們用尊重來對待我。”

 

這段話,或許就是 I, Daniel Blake 最完整的總結。

 

佳節時分,重視的是與人相聚及互相關懷的價值,所以非常推薦過年過節時去看這種不僅溫暖人心,還會讓人反思並擴大關懷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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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祥鄭
康祥鄭
看了很多這片的影評~你說的最好最有感!(拍手!)

Conan Yang
good job
說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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