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Giovinezza / Youth / 年輕氣盛 : 真正的衰老是心的凋零

年輕氣盛(Youth)是義大利名導保羅索倫提諾 (Paolo Sorrentino) 繼絕美之城 ( La Grande Bellezza ) 後的再一美作。電影裡一樣充滿了圓融美麗到讓人屏息的電影畫面,無論是顏色或構圖都像一幅幅藝術畫作般賞心悅目,電影片尾曲也請美國知名作曲家大衛朗 (David Lang) 譜寫並由 BBC 管絃樂隊演奏,整部片像現代藝術史詩一樣壯麗澎湃。

劇情也同樣不照大眾習慣的起程轉合順序進行,而是將許多角色片片段段的人生和對話交叉穿梭,每個人及每一段的生命畫面都同等的鮮明,互相呼應,具體而微的帶出許多電影裡探討的主題: 年輕與衰老、美麗與醜陋、藝術和個人意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對我來說有點美中不足的是,電影裡每個角色的台詞文學氣息都非常的重,每一段話都像在即席演講一樣,覺得一般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繃那麼緊在說話,十分不自然,到了有點矯揉造作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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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發生在瑞士阿爾卑斯山上的一間高級飯店裡。這個飯店棲息著各種看似毫不相干卻又息息相關的幾個人 : 退休的知名管弦樂團指揮弗列德 Fred、弗列德的美麗女兒兼助理麗娜 (Lena)、弗列德的電影導演好友米克 (Mick) 、喜愛跳舞的年輕按摩師、曾叱吒足球壇的明星 Maradona、深夜在飯店大廳等待客人上門的年輕妓女、美麗的環球小姐、一對從來不說話的老夫妻、演了電影角色 Mister Q 而出名的演員 Jimmy Tree 以及狂熱的登山者 Luca 等人。

這些人每個都有自己的沮喪與想望,每個人都在自我的定義的過程中掙扎著。這部電影裡我主要想討論的有三點:遲暮之年 vs 年輕氣盛、藝術的虛偽和意義,以及美。

遲暮之年與年輕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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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Giovinezza ( Youth ) 很巧的,是義大利法西斯時代一首頌讚法西斯主義與墨索里尼的一首歌名。

1924 年版本的歌詞如下:

“Giovinezza, giovinezza,

Primavera di bellezza,

Per la vita nell’asprezza,

il tuo canto squilla e va!”

“ Youth, Youth,

Springtime of beauty,

In the hardship of life,

your song rings and goes on!”

在這段歌詞裡,”年輕”是個蠻橫的詞,只有擁有它你才能擁有生命中美好的事物,只有年輕,才能和美與生命力沾上邊。 「年輕」成為了一種獨裁者。

我們對年老與年輕的刻板印象大致上也是如此。

電影的主角在片中多番感嘆已逝去的青春。Fred 和 Mick 在山上健行時說了一段話: “ 我很好奇時間對我們的記憶做了什麼。我想不起來我的家人。我想不起來他們的臉也想不起來他們怎麼說話的。昨晚我看著麗娜睡著的臉,想著身為一個父親我曾替她做過的那千百樣小事。我故意做那些事讓她能夠記得。但當她長大後,遲早有一天,她一件事都不會記起來。”

歲月會帶走人原本珍惜的情感和回憶,我們的生理自然地隨時間衰退,而這種被歲月追著跑,努力一生最後卻什麼也抓不住的白費苦心,讓人心中充滿徬徨無助的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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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幕,Mick 劇組裡的一個工作人員拿起望遠鏡在看阿爾卑斯山時,Mick 說,你有看到那邊的山嗎?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很近。那是未來。現在呢…Mick 將望遠鏡翻轉過來,「所有事物看起來都很遠。這是過去。」

當我們還年輕時,看向未來的路,一切似乎都光明坦蕩、前途無量,沒有什麼事我們抓取不到的。但當我們來到了生命的尾端再往回看時,是一片黯淡與遙遠。

這種對於衰老的不甘心、無力與挫折感,是片中兩位老人 Fred 和 Mick 嘗試要打敗的。但結局卻有好有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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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 屢次回絕英國女王希望他再登上舞台指揮他的名作 Simple Songs 的請求,因為他固執地認為這首歌是他寫給他老婆的,只有他的老婆能夠唱這首歌,而現在她的老婆已經無法再唱了(片尾我們會看到,Fred 的老婆住在威尼斯一個療養院裡,已經成癡呆狀態),所以他也不可能再表演這首歌。但片中,Lena 曾質問為什麼 Fred 十年內從來沒有去看過媽媽。對我來說,雖然 Fred 的理由講得冠冕堂皇似乎很愛老婆,但他年輕時屢次的出軌以及後期的不聞不問,對照下來,他拒絕指揮樂團的原因看起來實在有點虛假。與其說是尊重或愛老婆,不如說是,Fred 已經接受了身為一個老年人的刻板印象,生命中該做的事已經完成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再繼續投身藝術之中,曾經燃燒的熱情烈火也 “是時候” 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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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 Fred 的好友 Mick,仍勤勤奮奮、赴湯蹈火的投身於製作他的下一部電影當中。Mick 稱他的電影叫做「Testament」見證,像是想在生命的末年再放手燃燒一次,見證個人的生命與藝術意義。Mick 是不屈服於年老的刻板印象的。在 Fred 冷漠地說人的情感價值被高估時,Mick 也反擊: “你說的是屁話。我們擁有的就只有情感。” ( That’s bullshit. Emotions are all we’ve got. )

然而,最後的結局卻讓人跌破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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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Mick 長期合作的女演員 Brenda 在電影後段飛來歐洲,直截了當的告訴 Mick,她決定不參與 Mick 正在拍的這部電影了。而沒有了她加持的光環,Mick 這部電影根本就拍不成。Mick 所自詡的藝術與意義其實像泡沫幻影般脆弱。然後 Brenda 再加碼砲轟 Mick 說,他近年來拍的電影根本都是 Shit。

在這個 “現實總是殘酷的” 會面過後,Mick 發現自己已經喪失了創作的靈敏度與才氣,這也意味著他個人意義的喪失。最後,Mick 在窗簾輕輕被微風吹拂的房間外,幾近輕描淡寫地跳下陽台自殺身亡。

然而,Fred 在最後,因為健檢醫師的一席話,被點醒了年紀根本不是問題,人不該在腦中自設框架。想要擁有年輕氣盛的精神,它就在眼前。而好友 Mick 的自殺,以及老婆的癡呆,也許也暗示了人只要還健在,每一刻都能夠持續的創造藝術、豐富生命。死亡與疾病,才是真正的 “年老”。

藝術的虛偽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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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中,Fred 常和 Jimmy Tree 憤世嫉俗的說世人眼光短淺,只喊得出他們的成名作,其他的作品事物卻一概不知,甚至後來在泳池邊,美麗的環球小姐來和 Jimmy Tree 表達她的傾慕之情時,Jimmy 卻當眾有意無意的對她嘲諷挖苦,諷刺她空有外表內心卻什麼也不知道。

我覺得這兩個藝術家畢竟也是靠成名作吃飯的,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講到最後其實也只是他們沒有能力再造一個藝術高峰,刷新人們對他們的印象。因此他們的挖苦其實也反映了內心的不安與不甘心。他們不想被成名作簡單潦草地定義整個人生,他們希望自己還有更多的價值。

環球小姐和 Jimmy Tree 以下這段對話便一語驚醒夢中人 :

環球小姐:我欣賞諷刺的話。但當諷刺被惡意浸透時,它就會沉溺於自身之中,並浮現出另一種情緒。

Jimmy Tree:什麼?

環球小姐: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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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不是個人區分自己高尚、他人俗氣的工具。當藝術僅僅變成一種掩蓋自己對生命不確定性的恐懼的面具時,它剩下的只是虛偽而已。

除了這個片段之外,薑是老的辣演員 Brenda 和 Mick 在飯店大吵的一幕也很有趣。Brenda 直白的告訴 Mick 她有生活經濟上的壓力,因此她決定不演電影改去演一個墨西哥電視劇裡的奶奶。Mick 當然替電影身為一門藝術據理力爭,並覺得電視劇只是垃圾而已。

但 Brenda 一句話卻完勝了這場爭執:“C’mon, life goes on even without that cinema bullshit.”

總是覺得這部片的人物對話非常 “勉強”,感覺是為了讓話語聽起來富有藝術與智慧而刻意寫出來的。人人口出經典,反而讓人覺得牽強。但在這段 Mick 與 Brenda 的火爆對話中,Brenda 說出的字句似乎有意無意的在影射甚至批判這整部片略為虛偽的本質,有點好奇這部分是否是編劇導演刻意安排,跳出來反思自身作品的一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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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最忠於藝術本質,並將生命中的美與自我完整結合的角色,我覺得是登山狂熱者 Luca。他被美麗的 Lena 吸引,矬矬地、滑稽地在泳池邊接近她,嘗試開啟一段對話,然而 Luca 的不善言語讓人在銀幕前替他捏了好幾把冷汗。但當他聊到了登山攀岩這回事時,情況卻全然不同了。

他深刻真摯的講著自己生命中的熱情,講述他如何在登高中找到自由與釋放。在那當下,他原本呆板的眼中開始閃閃發光,甚至在那刻,Lena 慵懶的身影在 Luca 眼中漸漸淡化,被那些飄飄白雲與高山曠原所取代了。連坐在銀幕前的我們也不知不覺深深地被他吸引。

直到片尾,Luca 帶著 Lena 在險峻的高山峻嶺上攀岩。Lena 聽了 Luca 的話,將雙手放開,飄盪在寧靜的高峻深谷之間。在那刻,她似乎體會了 Luca 的藝術,自原本貫串整部戲吵吵鬧鬧的煩擾婚姻問題中被徹底釋放。如此自由與再度拾回信任他人的能力,是多麼蕩氣迴腸、清新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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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Sorrentino 的電影一直是以美著稱,然而他的電影更是在推翻對美的既定印象的過程中,探詢到底什麼是美。

在電影中,有一幕 Fred 在按摩的景象。攝影機細膩的游移在Fred 年老且充滿了斑痕與皺紋的軀體。對許多人來說,年老 的身體是不美的、不忍直視的,但在鏡頭下,我們卻第一次真正凝視衰老的痕跡,反而有一種自在坦然。這種對必然的老化所持的坦然態度,讓「美」的況味被凸顯了出來:美有時不是被觀物本身的美感,而是在於我們自內心出發向外觀看的態度。心美的人看什麼都能看出美感,心淺俗的人看什麼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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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的飯店裡住了形形色色的人們。Fred 身為一個指揮家、Mick 身為一個導演,本來就是世人既定的「藝術家」角色。然而,影片中盡情在電視機前揮灑汗水、且對觸摸人體有一套個人哲學的平凡按摩師、登山攀岩狂熱者 Luca、美麗絕倫的環球小姐等人,何嘗不是在個人的專業領域裡發光發熱的佼佼者?當人在專注於人生目標創造高峰時,那種煥發出來的美是無可比擬的。美不只是畫家、音樂家或是作家的專利,而是各行各業的人們在追求個人目標的過程中都可以獲得的。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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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裡,Fred 和 Mick 常談起兩人年輕時認識並同時墜入愛河的一個美女 Diva。

Fred 不停質問 Mick 當年到底有沒有背叛兄弟情義和她上床,Mick 卻說不記得了。我原本以為 Mick 只是在委婉的說謊,但是在電影最後,那位 Diva 的倩影卻回到了 Mick 的腦海裡。

她的眼神高傲迷人,斜睨著 Mick,說:“Okay, you win. I’ll go to bed with you, on one condition: that you don’t come. That way, Frank… that way, you’ll never forget me.” ( 好,你贏了。我會和你上床。但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你不能高潮。這樣的話… Frank… 這樣的話,你就會永遠忘不了我。”

Diva 代表著人生中的美好缺憾。這樣的缺憾雖然美好,是因為它讓我們有動力去追求更完美、更好的人生,推動我們繼續去追尋藝術與生命中的熱情。電影裡的每一個角色心中都充滿了缺憾,無論是遺憾年華老去、才華喪失、丈夫出軌、老婆癡呆、出賣肉體、被世人輕易定義等等,但正是因為這些人不完美,他們才一直在熱烈追尋,人生才不至於真正年老凋零。

 

如此,就是所謂的「年輕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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