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野餐〉:夢幻的意識遊蕩

3 月 29 日傍晚,《路邊野餐》(Kaili Blues, 2015)自金馬影展後在戲院首映,現年 26 歲的中國導演畢贛亦出席映後,並將停留 14 天,參與校園巡迴與電影座談。

筆者先前對本片的認識僅來自二手資料,但經過這次觀影,已然明白《路邊野餐》何以橫空出世,一舉奪下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及國際其他獎項。本片的獨特,與一般古典敘事的劇情片不在同個水平上,也許注定因此影響其票房回收,但絕不降低其藝術地位;事實上,我認為它的詩意更適合於戲院觀賞,在幽暗中完整經歷,確實蔚為奇觀。

路邊野餐 II

「我的電影像一場大雨,但你們不要帶傘。」導演如是說,帶我們穿越時空來到貴州黔東南的故土凱里,那裏終年神秘潮濕,大霧瀰漫。主人翁陳升心事重重,為了尋找弟弟拋棄的孩子,帶著老醫生要給舊情人的物件上路;沿途經過蕩麥,時間彷彿不再是線性,觀眾也跟著深陷五里霧中。走出戲院,給詩意沾惹一身水氣,且必得經過一番思索,才訝異故事如此簡單,卻能將源於個體與土地的私密經驗,跨越文化藩籬轉化為藝術認同。

方言、文學性極強的詩歌結合在地元素,以及懷舊的台灣流行樂,讓電影一下親近起來,但前半段破碎的敘事又保持了特定距離,僅能抓住角色的邊,走不進每個人的世界,這在觀影期待不斷被顛覆的初期,實在不明就裡。漸漸地,線索似乎匯聚在一起,甚至發現故事本身並不那麼重要,影像形式成為內容的一部分;反應片頭引用的《金剛經》,這實質上就是一次自我對話。觀眾跟著陳升的記憶走失、流離,恍惚間抱著執念尋找,連綿山路總是霧,百轉千迴中,發現過往很遠,未來很近,當下則不存在。

四十分鐘如夢似幻的長鏡頭,宛如時空錯置的遊盪,來到虛幻和現實的邊界。當陳升坐在車上逐漸遠去,不由自主說了聲「像夢一樣」,觀者亦大呼一口氣,方自這場大膽夢遊初醒。有趣的是,電影前段將現實拍得如夢般支離破碎,後段彷彿進入夢境後,反而刻意使用了最寫實的一鏡到底。這在根本目的上與近年幾部著名的長鏡頭大片(《人類之子》、《地心引力》、《鳥人》…等)完全不同,不是為了臨場感、炫技或者諷刺,而是對文本結構的後設性翻轉,跳脫形式束縛的拼貼,讓前段的理解障礙一下子解放成意象領會,自我挖掘、顛覆,方能成就意識流。

「一定有人離開了會回來 / 騰空的竹籃裝滿愛

一定有某種破碎像泥土 / 某個谷底像手一樣攤開」

醒著像睡著,離別像重逢,所有疑問都無法理性解答。再想起房間裡疾駛的火車、遙相呼應的畫外音、以及火車行駛中的時鐘光影,揉合穿插全片的詩詞,詩意秩序井然地無處不在,即使難以解讀,它的超現實卻賦予電影一股靈性氛圍。也許關於過去的遺憾、懊悔或諒解,唯一能確定的是「時間」成了母題,踩進回憶凹痕,在時空混淆的褶皺裡反覆見證。直到片尾再度響起李泰祥那首雋永的《告別》,方才明白,原來整個故事要說的,正藏在首尾呼應的詞句中:「原來的歸原來,往後的歸往後」。

2016.3.29 導演映後 Q&A 重點摘抄:

1.《路邊野餐》原名《惶然錄》,只是被團隊認為這名字不與觀眾在同個次元上,又不知道要改什麼,就用了下一部作品的名字。(注:英文片名則為 Kaili Blues,凱里藍調)

2. 關於電影前後的結構差異,其剪輯手法來自於詩詞意象,前面的閱讀障礙最後會匯聚到一起。電影最好玩最可愛的地方在於,作品永遠在抵達電影不能觸及的邊界。

3. 每個作品完成後其實就從零開始,它不會給我累積。我想提醒自己每次創作都要保有純真,也許是因此帶來了本片的大膽。

4. 初次看塔可夫斯基《潛行者》(Stalker, 1979)覺得特別難看,我又想去批評,於是每天看一部分,看完後覺得不對勁,於是開始尋找電影的美感。最後我把他所有的電影都看完了,這個導演對我言非常重要。

5.在寫劇本時就以李泰祥老師的《告別》作為關鍵,這首歌在電影中出現三次,從不清楚到完整,使用的方式是漸進式的,與記憶被梳理的方式是一樣的。其餘許多流行音樂的選用來自我本身的童年記憶,我很自然、近乎直覺式地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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