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最近甫出版的《養野兔》,隔了幾天心中仍有漣漪。
書中詳細記錄了作者克蘿伊·達爾頓(Chloe Dalton)在新冠疫情期間居住於英國鄉村時,意外邂逅一隻失親野兔寶寶,並撫養牠成長的故事。
與大部分的科普書作者經常具有生物專業背景不同,本書作者克蘿伊是政治和外交專家,原本與大自然也算不上親近。在此之前,她甚至顯少有養動物的經驗,她在書中自言:「我處理的是國際危機,關涉到人,很少考慮到動物。我的時間都花在辦公室、會議室和機場上,我不會說自己是個有養寵物經驗的人。」
但也因此,這本書讓人看見,動物與自然的事並非專屬於專家領域獨有,而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接觸,也有機會以親身實踐和行動回應的。
當克蘿伊成功地在不確定性中撫育了剛出生的野兔寶寶之後,她的朋友開始問她,要不要替野兔寶寶取名字?
但克蘿伊思考的是:「替野兔取名就等於宣布牠是寵物,而我感覺那就剝奪了牠的什麼。我已經改變了牠的生命軌跡,現在我的責任是為牠奔向自由打好基礎。……(野兔)和穴兔、狗不同,野兔始終沒有被馴化……」
面對野生動物,而非一般常見的貓、狗等伴侶動物,作者選擇讓野兔以最自然,也最接近牠原本的方式生存在自然環境中,即便那意味著不安全。她決定不替野兔寶寶取名、在非必要的情況下也不撫摸和擁抱牠。她不試圖馴化牠,而是讓出空間,任野兔自由地選擇進出房子。
同時,作者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有一天這隻野兔寶寶或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假如你馴養我,你對我來說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我對你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在《養野兔》裡,人與動物的關係,與小王子和狐狸所說的馴養有些不同,也從根本上背離於當代的寵物圈養文化,呈現出極為罕見的,人與野生動物之間建立友好關係的可能。
我想我更喜歡《養野兔》書中的這款友誼:我沒有馴養你,你也沒有馴養我。然而漸漸地,並非強迫的,我們就成為了彼此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並不僅僅依靠人對動物情感上的愛,更奠基於作者大量吸收知識(她借了圖書館中所有跟野兔有關的書),以及一次又一次理性的判斷與自我克制(不干涉野兔行動、野兔跛腳時不治療,因為有可能造成風險。)
書中最動人的一幕是,野兔寶寶長大之後,開始向外探索廣大的田園,卻仍然會每隔幾天,從廣闊的原野中返回屋子睡覺。甚至有一次,在消失了幾天、作者心想牠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牠竟回到屋子附近生產了新一窩野兔寶寶。生命延續下去,野兔寶寶成為野兔媽媽,在屋子周遭建立了牠的野兔家族,「這隻野兔表現出的信任讓我大受震撼。」作者寫道。
而我讀著讀著,實在有夠羨慕,被一隻野生動物所接納的模樣。


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想到Netflix紀錄片《我的章魚老師》中,導演與一隻章魚之間建立起的故事,以及才陣子剛二刷的電影《極限返航》裡,生物老師格雷斯與外星人洛基之間的革命情感。
我相信,友誼並不僅限於人類與人類之間,跨物種的友誼是可能的。而那是一種我們不用馴養彼此,也未必能完全了解對方,卻能改變彼此生命的特殊關係。
作者這樣描述她自己在遇見這隻野兔之後的改變:
「我對大自然多了一份專注力,盡管這種體驗對人類經驗來說是老生常談,對我而言卻是新鮮的。多年以來,四季大致上就是在我面前更迭,大自然的循環在我的認知裡只被旅行和都市生活擾亂。」
「野兔是守著習性的動物,而我也變成了守著習性的動物。藉由野兔寶寶,我重新發現了對一個地方產生依戀的樂趣以及充分探索其中的滿足感,而不是不斷尋找離開的方法,相信滿足只能取決於新奇的經驗。」
「她在我心中點燃的驚奇仍持續燃燒著,讓我知道自認如以石頭打造的人生面向,其實像蠟一樣柔軟可塑,且可以從頭來過。」
新冠疫情之後,作者回到了她的工作崗位,折返於城市與鄉村之間。但她的人生軌跡已經有所轉變,她開始看見飛鳥和環境中的各種動物、她開始種樹也關注狩獵議題,與土地建立起越來越深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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