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Jun.25.2018

魂兮歸來

   打從十八歲住進北投的那一年開始,我對山林的渴望開始像森林裡的蔓藤逐漸在身心攀生起來,我想,兒時家裏曾在在阿里山區種植果樹的記憶是種子,過了這麼多年,才終於離開乾燥的陽光平原,到北投來受這裡終年的湮濛雨霧滋長,而長成了我成日在山林裡晃遊的個性。
到後來,這些陽明山區複雜崎嶇又四通八達的山路,我總是能不假思索地便清楚他要通往天母、士林或者山區裡一些比較具規模的村落而去,我甚至對於山脈的走向或水系的流向都多少能夠掌握,陪我入山的友人們總是困惑我到底怎麼做到的,也許也算是種天賦吧?

這一點,我倒是跟年輕的郝譽翔很像,不同的是,那時的她正處於一個高壓終於解放的年代,而她的解放沒有跟著潮流集體宣洩,而是轉往天高地闊的山林而去,那麼我呢?
因為那些兒時的記憶,還有年輕時學習《九歌·山鬼》與《山海經》的關係,我對山林的關係總是暱之卻敬之的,我從不敢自大的想征服山林,但倒是覺得山林必然是我某部分的精神母體,因此對這些山徑與脈絡卻有種意外想探索的渴望,彷彿是回憶自我身世的一切必要一樣。

一年餘前,我曾經自發性地找來我當時大學時期的好友們從北投出發,一路要由陽明山道縱走到內湖為止,我們從北投的清天宮上山,向上攀升一路算陡的階梯過大屯山而後來到二子坪,再經巴拉卡公路至小油坑,並選擇上七星山而非繞越,之後再下來到冷水坑。此時的我們已經徒步十七公里之遙、將近七個小時之久,雖然一路笑鬧走跳,也偶而停下來歇息野餐,但對於我們幾個平時運動但不專業登山的人來說,體力上的負荷畢竟是過多了,此後還有將近十公里餘的山路要走,而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縱使夏天的日光很長,在疲憊情況下我不能讓大夥繼續冒險,遂於此作罷。然而此一段最後未完成的路線,卻是在此趟山行中唯一我原先就未曾探索過的路段,遂深感遺憾無限。

然而,這次我完全錯估情勢而導致隱藏的危險不斷,我卻執意要完成,以致一步一步溺入更深層的危險卻毫不自知。

由於晏起卻仍覺得前三日連續劇烈運動的肌肉尚多處痠痛的原因,我選擇多在床上賴了幾個小時,待疲倦感再消除一些再出門比較無妨,反正三四小時路程左右的山路,我只消上午十點左右出門,就還有整個下午的時間可以悠漫晃蕩,這些餘裕的時間讓我覺得相當充分,到士林後仍到早餐名店排了份極味美的肉蛋吐司而後又忽略了花季的陽明山的眾多人潮,以至於多等了兩班公車才順利上車,於是,我到冷水坑時已是接近下午一點了,而今日的臺北城中陽光燦爛,日正當中的時刻這裡卻是一片山嵐瀰漫,我也不知警醒,只是覺得異常美妙浪漫,這樣的山林正好,我暗自在心中竊喜著。

我由冷水坑走進擎天崗背風面的樹林之中,這片樹林在相對低下的河谷之中,保留了潔淨潮濕的水氣,遂讓我覺得相當舒緩,步調也就相對悠揚了起來而完全沈浸在曼妙舞動的濃霧之間。待走上擎天崗後,我才發覺這僅只兩公里的山路卻耗費了我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此刻的時間已過下午二時了。近來多以常路慢跑為主體運動的我,十公里路程不過只需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就能完成,然而畢竟這是山路,上下起伏與蜿蜒是一回事,崎嶇不平又潮濕又是另一個無法加速的原因,我這才警覺起來,山裡的天色總是黑的甚早,依現在三月初的日照時間來說,頂多是五點半就要盡失天色了,而此去仍有六點四公里的山路要走,這三個半小時的時間當中,我若維持一定速度,也只是剛好趕在天黑前下山罷了,但事實上,我並不知道前方的路況如何,亦不清楚另一頭的登山口出來是什麼樣子,村莊嗎?或者單純只是荒山裡的公路呢?

其實,我應該在這條陌生的山道前進兩公里左右就選擇折返,然我居然只是覺得不能讓上次的遺憾重新來過一次,遂覺得自己箭在弦上,不走完不回頭。

此時的我已將步伐調整到了一定是速度,但在兩三公里之後終於發現,前幾日的疲憊根本尚未完全恢復,而我也沒有可以休息餘裕了,甚至是那些作為補給品的巧克力和麵包我都是邊行進邊食用完的,越晚則遊人越來越少,我只能邊加緊腳步,邊喃喃祈禱身體還夠強壯,不至於突來的抽筋或扭傷。

我在這條步道的中段時(也就是兩邊入口走過來的最深處),幾乎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沒有遇著任何一個生人,此刻的天光已經黯淡下去,而我原本預期在海拔下降的過程中,迷霧也會逐步地散去,但情況並不如預期,森林裡的嵐氣只有更濃,而高拔的純種柳杉又遮蔽了所剩無幾的光線,在闃默寂靜的森林裡,我開始發慌起來。

然而,我連選擇回返的勇氣也沒有,現在回返的距離已超過剩下路途,而回程的一路上坡,更是加大了體力不支的可能性,我幾乎要覺得自己進退失據了,前方的林中又不知哪來野狗吹起了狗螺,這是我自幼時便深諳的不祥之兆—那些傳說中在荒山裡聽到狗螺的人,後來不是走入了迷途就是就是發生意外。

我瞬間打了個冷顫,感覺也許某處的林間便有山鬼在伺機而動,她會以魅惑人類的絕美女子樣貌出現嗎?又或者是凶暴狂野的巨人之類?其實我們都明白,對於萬化來說,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何其渺小,我們自以為建立了城市,有了一座座生活的城堡,但城市之外的世界仍是如此寬闊,甚至是人類無知的事物也是如此廣泛,此刻在森林間的我,在身旁有的是成千上萬的生命體,它們如何看待我這樣一個外來客呢?我是否就像是綿羊闖入了城市,注定避不開接下來的災厄呢?

但一想到這裡,我反而不害怕了。若能這樣自然地歸順萬化,又何嘗不是件好事呢?我們的先祖也是從樹林從原野而來的,從何而來又歸於哪裡,不也就是生命的終極道理了嘛,拋開我執與分別,其實我真的不介意就這樣迷失在這裡。也許多年以來對山林的迷戀,都是為了成就一種最乾淨徹底的回家渴望也說不定,我真的需要回到腳下那個嘲雜紛亂的城市去嗎?
究竟花了多久的時間停下來思考這些事情,我並沒有留意到。只知道一回神,從後方步道走來了一對夫妻,仔細觀察就能知道他們對這條路線其實相當熟門熟路,我刻意停下腳步讓他們有空間超過我往前走,而後我便跟在他們後方保持著一定距離繼續前行。是山中精靈幻化而成要將我導向迷途我也認了,若是這片山水仍見我年輕不忍心挽留,刻意派了使者帶我離去也好。

事實上,我早已經在不知情的時候被這片山給魘住了。而後當我終於走出森林,穿過了迷霧帶,讓微微的日光再次直射在我的身上,我的視野所見仍是一望無際的山巒與河谷,山過去還有一重山,水過去仍有一重水,舉目蒼茫,而個體究竟何其渺小?我曾以為規律運動的我是相對強壯的,但經過四個小時的山路,我只是由那座山頭翻過來現在這座,若不是我知情山腳下便有公 車站牌得以連上交通回程,我真的,走得出這片山林嗎?

陽光就要隱入山頭,在這片草原享受著入夜前最後的輝煌何其美好,但不消幾分鐘後,這裡就要魔幻成另一個我們無法觸碰的神秘世界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靠近當山口後,我終於看見了更多等待在末班公車下山的遊客,不過幾分鐘後,車子便從山下駛來接過我們上車往城內而去。這一路我可走的真險,但一路上雖又急又慌,四個多小時的時間仍然是飽覽的各式各樣的群山美景,我在那樣雲深不知處的森林中,究竟經歷了什麼,回想起來竟然感覺一切近似於迷幻,我看著窗外風景漸漸被城市的燈火點亮起來,這感覺竟是如此熟悉卻又如此地陌生。

然而,我真的回來了嗎?我突然不是那麼肯定起來了。

Hailsham 阿海
用左手撐住傾頹的世界,右手,記下關於愛的一切;明知徒勞仍會擁抱,在人群中長出野鹿的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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