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與來自北投的情人

  年前放了個不長不短的假期,日閒無事,決定回北投一趟。
這是連假的第二天,我已先是在前天得知住在北投的K已從日本回國返鄉,兩個餘月前的他在出發前說想見我,其實我也想見他,看看彼此分別的日子裡究竟成長了多少,我是不是那個還被他認為過於天真的孩子,而他是否也還有著一雙小鹿般無辜且流淌著琥珀色甜蜜的眸子,又或者變得更加世故,我想知道,但那夜我不便赴約,於是我就在昨晚發了訊息跟他說我正要回去,可以約見個面,我想這樣也許還算恰當。
離開北投,離開台北的那一年,我總以為我很快就回來,也總以為自己回來後,會一樣住在北投,那個日夜以泉水哺育所有邊城畸零人的煙雨山城。然而一年之後,當我輾轉從南部北調往宜蘭工作,卻選擇了在台北城中住下,往返宜蘭與嘉義便捷方便是一回事;對北投,除了土地上的厚愛,再沒有其他關於人的情感鏈結又是一回事了。
一早醒來,城中並沒有雨,雖則雲層不算太薄,但清晨的日光在雲際鑲了道滾邊的金線,這可是台北冬季難得的好天氣呢,能在自己熟悉的山道裡悠揚自在,又不受雨點擾惹,是再幸運不過的事了,縱使K並沒有回訊息,我仍舊是抓了毛巾與昨日在台北書展新買的《準台北人》放入背包後就下樓往捷運站去,很快地,我便在北淡線的列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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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四年來從不曾更動過的回家路線,就算是倒背,我也能不假思索地唸出所有站名,然而,縱使我的思念再深,縱然我曾經把自己最燦爛的青春一次又一次燃燒成火炬而勇敢隻身走進那些蜿蜒崎嶇的幽暗山道,去發掘、去見證這片女巫所守護的樂土,但當我步出捷運,嗆鼻的硫磺味與這片山林特有的美麗煙波藍瞬間脹滿肺泡之際,我知道,並不會有人來接我,並不會有誰認為我跟車站裡成千的觀光客什麼兩樣,我雖則在心上感覺回到故土,但我並沒有家可以回去,而我也不會有哪個人會告訴我,你終於回來了。
我曾經以為那個人可以是K。
在結識K的不久之後,我的理智便已隱隱浮起我倆不適合的種種理由,然而我卻瘋狂的迷戀他。當時的我當然還不明所以,以為是他曾旅居國外多年、以為是他優秀的外語能力、以為是他自信的一切姿態,甚至以為是出身不錯家庭卻還力爭上游的意志。一切平淡之後,我才知道,是因為對於這塊土地的迷戀,這片土地孕育了他,這裡的土壤長成了他的青春,而當時我已經要向居住四年有餘的北投告別了,我知道時光不能回溯、局勢不能改變,我知道就算我日日夜夜在複雜無盡的山道裡流連、就算我試著從不同人的眼睛與文字裡追溯這片土地的一切記憶,我都無法再去挽留甚麼了,除了K。
我曾經以為那些日夜不倦對山林的仰望,最終,只是為了聚焦在他身上。
我離開北投時,已是深秋,與他決裂,不過是年底,而此間我沒有為了他回來過任何一次。那次我特意從台中北上,見他一面,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除了他的一句再見,我沒有更多,只有不歡而散。
那次之後,我封鎖一切他的消息,當然,也封鎖自己的。既然話說絕了,朋友也不必再偽裝下去了。直到去年我們在異鄉偶遇,回來之後他便向我搭話,並邀約我再見,說來我總是心軟吧,那時候一切的不快很快地被我擱在旁邊了,但我並不覺得有必要再見,我只是敷衍,倒是仍覺得朋友也許還當的成。後來我們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有時候我也問起他近況是否安康,但不期待繼續下去了,知道成為情人的我們是不會有幸福在前面等待的,有的只會是爭吵而已。站遠一點之後,我終於知道了。
他要再去日本工作的消息我並不訝異,也終於不再存有什麼情感負擔了,只是我訝異在社交圈如此活絡的他,最後一面想見的卻是我,但多餘的猜測有什麼用呢?我們已經回不去了,而且,也註定不再有未來。
當時候彼此住家的距離不過是數百公尺吧。他下班了,我去捷運站接他,一起吃過晚餐,有時候再轉往深夜的山中亭子暢談整個夜晚,那些笑鬧聲像一束束升空而迸發的花火,燦亮了彼此憂鬱的青春。
而後,先是我南調台中,再調嘉義;他亦隨後申請了東京的公司,前往工作。小小的山城似乎留不住我們,異鄉人將北投當作跳板進城,而北投之子離開這裡,轉往更大的城市而去。我們彼此曾在這裡認識相聚,隨後又各自遠走高飛,然而此刻,我們卻又都回到這裡。
我們果真離去了嗎?還是有那麼一天,我們終於要回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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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北投依然浸在雨霧之中,明明城裡還是好天氣的,這裡卻奇異似地又下起了細雪般的雨點,真像離行前的那夜啊…。
那夜我已與K提早有約,而他在幾刻前才告知我他臨時有公司交辦的事項要弄,他說他會盡量趕完出來見我,晚點再跟我說。然而當時的我已經出門了,遂只好山林裡晃盪整夜,只為了等他的一聲消息,最後他終於沒有赴約,只留了一聲抱歉。
出了捷運站後,我逕自往光明路走去,先是到明泉去提了袋紅茶,又轉往公館路去抓了半張蔥油餅,然後順著溫泉路一路上坡,一整排的水溝蒸氣淋漓,似乎蒸暖了整個寒冬,我已經回來了,我已經回家了,這是我屬於我自己多年來獨特的北投生活方式,與K無關。我也不再頻頻拿出手機查看他是否回復訊息了,我一如往常地走進公園,在日夜喧流的泉水旁將手上的食物食畢,然後轉往圖書館,開門往二樓的室外風廊而去,真好,沒有人占住我的固定席,這裡的視野特好,能看見古樸但精緻的博物館,還有往後一整排綿延而去的陽明山系。我翻開自己帶來的書,看見在書展偶遇的又津姐姐在我內頁寫下的:「誰是台北人,誰又不是呢?」,是阿,誰是北投人,然而誰又不是呢?唯有我們認同了這片土地,才對他產生了獨特的情感,土地是無語的,但卻是最有情的。我認同這裡,喜歡這裡,將這裡視為家鄉,自然與其他人無關。我建構自己北投式的生活,想念了我就回來,不需要誰來接我,我知道我思念北投,而這片土地所幻化而成的女巫也將思念著我,我知道,山水有情,會知我心意無盡。
書看夠了,我再次順著光明路往下走,走過紛雜而生猛的新市街我往捷運站而去,此時已經過午了,我想K也不會再回訊了,我拿起手機將他僅存的聯絡方式刪除,是阿,我想我們彼此本該連朋友也當不成的,真的,不需要再勉強了。我上了車往城內的方向移動,腦海內不自覺的又響起江蕙的〈電車內面〉:「電車載阮離開,亦是載阮轉去?」

Lai Jeff
在煩悶的台北夜晚,偶然看到你的文字形容北投,感覺帶點清涼與雨的溼度與氣息,
煙雨山城形容得好美!
Hailsham 阿海
Hailsham 阿海
記憶中的北投總是多風的,淡水河口的風在山坳裡流連,大屯山風又終日呼呼地吹送。如果覺得煩悶,不妨假日時到北投來趟低山淺走,用心感受煙波藍色的山城。
謝謝你的回饋 謝謝
Yue Tang
最喜歡那句"
那些笑鬧聲像一束束升空而迸發的花火,燦亮了彼此憂鬱的青春。"
很美~~作者您真是太厲害了😍😍😍

北投...一開始其實是我滿想逃離的地方,記得還曾經在圖書館睡了一整個下午,趴在翻開的會計課本,在上面流口水
也曾經在角落偷偷噴淚,不想回去。

現在看了您的文章,突然感覺到,其實,我已經變得捨不得離開北投,這裡的一切是如此熟悉,到了閉上眼就能描繪的地步。
Hailsham 阿海
Hailsham 阿海
謝謝你的喜歡
我覺得,土地雖然是無語的,但卻是最多情的,它從不吝嗇接納我們,而是等我們打從心裡去擁抱它,謝謝你也會捨不得北投,這美麗的山城。
說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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