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日麗﹞度日如詩

我很喜歡一個人旅行,因為我很容易分心,一個人可以讓我看到更多的風景,遇到更多的人們,體驗更多的生活。在異地時,我們會不自主地尋找與自己家鄉相似的事物,找到了便感到親切;在家鄉時,我們又希望能像在旅途中那樣,永遠被新鮮的事物打動。

所以對我來說,最理想的,就是一邊在旅行中生活,一邊又是在生活中旅行。而京都,京都就是這樣一個可以兩者兼具的地方。

京都的面貌如一首押韻的小詩,語句簡短,語尾輕盈,唸起來音韻流動,唸完時餘韻無窮。有時想重唸一次,卻發現風味又有不同。

這裡,準備了幾首京都的小詩,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讀一下。


一、千本鳥居

去伏見稻荷大社那天,我六點前就起來了,其實這幾天在京都可能走的路多了,肩頸的負荷又重,即使旅宿提供了很好的眠床枕被,我仍然睡得不是很好。但即便如此,我依舊每天都不是太早睡,畢竟可是在京都哪,多睜開一刻的眼睛都是好的。

從旅宿到伏見稻荷大社只要搭京阪本線的電鐵,幾站就到了,我七點多上車,剛好遇到上課的小朋友們,她們看我拿著相機,有的盯著我直笑,有的看一眼就專心看手上的「百人一首」和歌集,另一邊還有小朋友一臉戒備,我還沒拿起相機就軟綿綿的說「No photo please.」說完自己笑成一團。

沒多久就到站了,從車站走到神社大約七八分鐘,沿途先穿過河流,奈良線鐵道,商店街,然後是參道。那時尚早,往神社的路途是一路向東,整條道路遂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

 

商店街都還沒開門,參道兩旁的攤販也正在準備而已,拜殿廣場都還空空蕩蕩。

伏見稻荷大社最著名的就是那綿延上山的紅豔千本鳥居,便是為了這玄美的鳥居空景,才想要避開人潮,越早來拜觀越好。

到達千本鳥居的入口處,我停了一下,除了為了拍照,也為了醞釀走過這紅艷隧道的心情。自從看過《藝妓回憶錄》以後,只要想到伏見稻荷,腦中就會浮起電影裡那幕從鳥居深處奔跑過來的小百合身影,這幕畫面已經與這個地點連結,成為腦海中庫存的電影劇照。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像我一樣,腦海中隨時存放大把電影劇照,有的是看過的,有的是自己浮現的--什麼時候會是後者呢?當我終於來過這個地方、再也不必靠想像時。

於是在我走過千本鳥居架成的隧道以後,從朱紅鳥居篩下來的深綠樹影與金黃晨光,層層疊疊,隨著步履依次呈現,我被光影眩惑,不由得走得越來越慢時,此時光影,此時情景,就成為我腦海中的劇照,至於小百合,妳可以不用再跑了。

早上天氣寒冷,露在衣袖外的手指簡直要凍僵,呼出的寒氣瞬間變成白煙。但這朱紅長龍風景實在太特別,忍不住趁遊人未多趕快拍照。入口處的千本鳥居我來回走了兩次,走著走著,遇見長冠白服的神官悠悠緩緩穿過鳥居廊道,對我輕輕點了下頭。

我趕快朝著他的背影按下快門,並趕快往另一邊鳥居鑽進去等候,等到我都忘記了,從後方傳來穩定的腳步聲,神官果然折回來了。這次來不及拿數位相機,就著底片機拍了幾張,有點失焦呢,不過能捕捉到清晨時分悠閒的神官漫步,我已覺幸運。

走出長長的千本鳥居就是受付所,販售御守繪馬等物,生意很好,我也買了一些玩具。稻荷大社拜的是稻荷神,神使是狐狸,因此繪馬御守也都是狐狸主題。往稻荷山方向,有兩位神使鎮守,抬眼看,宛如紅色長龍的鳥居一路上山,我拾級走了幾段,看看時間,還是下次再爬吧。

那一座一座的鳥居,上面寫著各地祈願的人士姓名,或祝願身體安康,或祝願事業順利,或祝願愛情美滿,或祝願學業進步。人各有所願,除己身努力之外,尚希望天神垂憐眷顧,於是奉納金錢,蓋起一座座的鳥居,久而久之,彷彿一條紅龍蟠踞於稻荷山間,走之不盡,望之不絕。

 

美麗的外表下實實在在的都是慾望,我猜,伏見稻荷大社的千本鳥居,就是一首關於慾望的詩。


二、祇園

京都有五大花街,最著名的是祇園。京都的花街說穿了就是風俗業,卻是歷史悠久,風貌優雅,成為觀光景點。

祇園是我京都五日中最常來的地方。第一晚才剛剛落地,回旅宿放好行李之後我就跑到祇園了。祇園,是我第一個撞上京都的地方。如果我是旅途的雛鳥,祇園便是我在京都的母親之地。

我對祇園的第一印象,是許多計程車待客載客,絡繹不絕;還有騎著腳踏車外送的餐館服務生,往來無休。

我往北走來白川南通,在巽橋上就著明月垂條拍下古城夜色,沿著河畔,對岸是許多古雅的料理旅館,生意看來不錯。

後來我又經過了幾次祇園,而白日的街景亦十分美麗,保留了古老的建築形式,深褐色的木欄町家,淺灰色的石板道路,阡陌交錯,我覺得最迷人的一點還不是這些歷史建築,而是無論現代與過去,此地都是風俗業所在地,大方而華美的展現欲望的存在。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欲望是無法阻止扼斷的,只能疏導,風俗產業成為一各聚集經濟體,我覺得挺好。我從四条通往北走,穿過白川後,已漸離了古老町屋,街景現代,屋旁掛著的是「人妻專門店」、「Diva office」之類的招牌,乾乾淨淨,明明白白的展露。那晚我經過此地,見到幾位風情華麗的小姐,有丰姿綽約陪伴男客的,也有失魂落魄好像喝多的,各有各的故事。

最後一天的上午我莫名其妙的又來了,走到白川,剛好見到第一晚還只有花苞的白梅開花了。那天陽光燦爛,橋邊的料理旅館就叫做白梅,看來得名於此。而裡頭的女將送客出來,在門前目送客人,滿臉堆笑。

除風俗與風景以外,祇園最著名的當然是傳統的藝妓文化。

第一晚我在四条通要轉花見小路的紅綠燈前就遇上了一位藝妓,是貨真價實的藝妓哦。如何辨別?這位藝妓大人踩著高高的木屐,卻步履如飛,足不沾地的往前疾行,奇的是身段仍然優雅,衣袂飄飄,尤其那抹白的面容,冷凝如同冰霜,眼尾的紅影勾勒的眼神如電如魅,唇上的絳紅將所有言語凝在唇邊,她的著裝華美而精緻,還帶有一股捉摸不透的神祕。

我看了一會,這時迎面走來一位老人家,好像是與藝妓相熟的,那霜雪般的面容立即融化。她說起話來聲調溫柔至極,那人與她打招呼後笑語幾句就離開,她回眸相送,那方向剛好面向我,她眼角彎如月勾,笑靨如玫瑰盛開,簡直薰人欲醉。

此外,有天在花見小路對面巷弄我也遇到幾位舞妓。舞妓是尚未出道的藝妓見習生,打扮較為簡單,那步伐速度仍難以趕上,於是我猜如何足不點地的行走可能是修業第一課。她們行蹤迅雷不及掩耳,一前一後兩個舞妓我都錯失了正面,只能怪自己分心,再等下去,也沒見到人影了。

我張望了一下,這裡像是個學園,回家查了資料,這個學園裡教授禮儀、舞蹈、音樂、茶道、花道、書法、繪畫等等。舞妓與藝妓的養成絕不簡單,而且過程艱辛。藝妓的美,美在面容到言詞,神態到身姿,還有絕大部分就來自於這種長年的藝術陶冶與養成,能出道的藝妓都是獨當一面的藝術家。

 

藝妓是京都古城裡最綺美的花朵,我在百花凋盡的冬末初春來到京都,但見到了京都這些令人心折的藝妓身影,則已是不虛此行。

祇園是一首關於麗人的詩,而且讀來濃情,令人心醉。

回台灣那天的傍晚時分,我趁去搭特急電鐵回關西機場前的半小時空隙,又到祇園。這次看到了兩名藝妓打扮的女子,前後還跟著幾位攝影師,這大概是扮裝變身,美亦很美,但氣質活潑,與那夜驟然見到的沉靜氣韻,絕無法相比擬。

我想,這些神秘美麗的花朵,會是我一再到訪京都的理由吧。


三、上七軒與先斗町

上七軒與先斗町跟祇園一樣,是京都五大花街之一。

先說說上七軒吧。上七軒位於以織品聞名的西陣區域,那天到北滿天野宮,我就短暫經過上七軒了,新認識的朋友帶我們到附近的咖啡店,聽說外國人很喜歡到這町家形式的咖啡屋聚會,我們那天吃到了很好吃的肉丸子,甘酒跟巧克力蛋糕。

「甘酒好吃嗎?」

「有媽媽的味道。」是真的,那甘酒兌入熱牛奶,甜甜暖暖,很像小時候晚上吵著吃點心時媽媽變出來的甜熱牛奶。

而肉丸子跟巧克力蛋糕也都很美味,後來才知道,是甜美的德國籍服務生Leonie的家鄉口味。而櫃檯嬌小的女孩叫愛彩,她比比自己說:I from here! 我們都笑起來。

後來沒待到晚上,最後一天時,我又抽了時間過來看看,只是今晚就要離開關西,還是沒見到上七軒的夜色。

拿女子來比喻的話,祇園若是粉雕玉琢的大家小姐,上七軒就是素淡恬靜的門裡碧玉。白天的上七軒一如尋常的町家巷弄,不同於祇園的遊人喧擾,時間在此寧靜流淌,不明究裡的人,哪裡知道此地卻是京都最古老的遊廓,上溯至室町幕府,與豐臣秀吉又頗有淵源。

但此時此刻,二月底的陽光暖暖的斜射下來,令古老的上七軒微微的泛起溫柔的金光。遊人不多,倒是當地居民時時騎著腳踏車穿過街巷,也有從民家中牽著孩子走出來的年輕母親。而這裡的建築古老質樸,木造窗格,黑瓦白牆,還有戶梅樹探出牆外,開出一樹的緋紅花苞。

我說嘛,上七軒不像花街,更像尋常人家。

只有幾間門口貼有風俗業特許標示的茶屋稍稍流露了風情,我路經其中叫做「尚子」的茶屋,還未著裝的媽媽桑抱著小白狗在門口曬太陽,她又搖又撫,對小狗喃喃低語,無盡寵愛,她始終背對著我,不過知道我拍照,還對著狗狗笑呵呵的說,妳這麼可愛,小姐要幫妳拍照呢。

即便是現在過了一個多月,我仍記得那媽媽桑溫柔的語聲,她慈愛如母親,是那樣眷戀著她的寶貝,此刻便成為我對上七軒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上七軒,是一首恬靜溫柔的小詩。

再來是先斗町,不同於上七軒,我幾次經過先斗町都是晚上造訪,而這裡的夜景的確珍稀而氣氛十足。

先斗町就在祇園對岸,從祇園過來,只消跨過鴨川就到了。

先斗町與鴨川平行,巷道極窄,沿著石疊小路往前,兩旁都是食肆茶屋,招牌與燈籠掛出街上,有濃濃的復古風情。

我到先斗町倒是都沒見到藝妓或舞妓,只有滿滿的食客,一家一家端詳選擇,料亭的人員出來招客,此起彼落的招呼聲在夜裡響起,附近的上班族成群結伴來此飲酒紓壓,在巷弄間大聲談笑,有別於京都沉靜古雅的白日容顏,而別有一番熱烈的活力。

與前兩個花街的氣質都不同,先斗町是一種庶民的、平實的橫丁氣味,古老狹窄的街區裡滿滿都是酒肆食店,但偶爾還是會見到悄悄隱身的合法置屋茶室,有時路經更窄的長廊或小徑,那底端幽微燈亮,似乎又是另一番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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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先斗町的庶民風情尤其在晚上越發濃烈,而我很喜歡這樣的氣味,彷彿京都這位矜持拘謹的古典女郎,一起喝了點清酒後,薄薄的紅暈飛上臉面,說話變得大聲氣了些,那笑容也豪邁起來,彷彿是可以摟著她肩頭一起唱歌的,那種瞬間拉近距離的親切感覺。

再來時,我到先斗町大概五點多鐘,天色昏暗,夜色還未降臨,觀光客仍多著,不少穿著和服的女子提著附近商店街購入的伴手禮正在遴選晚餐。在京都,和服打扮再正常不過,尤其穿梭於古老的街區裡,那樣的打扮都是一道美好的景色。

先斗町,我想,那我們就定義它為一首關於庶民的詩,除了押韻外,還要有雙關語的那種小詩。


四、左京午後

來到左京這邊,其實是想來看看惠文社,聽說這間書店,是世界最美的書店之一。

我從八坂神社搭上往北的公車,到東大路通下車。這裡有許多學校,京都大學也在這條大路上,道路筆直,房屋型式是團地住宅與二層矮屋交錯,午後行人不多,多半是騎著腳踏車,我沿路往北行走,經過水圳,經過公園,經過二手書店,經過千百戶人家。

說得俗氣一些,左京這帶,有濃濃的生活感。

什麼是生活感?我自己的定義,就是即便在異地,旅人也能因為某個畫面或某種氛圍,也許是產生自己也生活在此的參與感,又也許是聯想起自己家鄉的某些體驗。

一點也沒有被他鄉排擠呢。那種連結,那種親切,就是生活感。

到惠文社之前,我先到附近的高安拉麵吃午餐,這間拉麵老闆中文非常流利,態度也很親切,我在叉燒與牛筋拉麵猶豫不決時,他說他個人對牛筋更為偏好,我於是從善如流。

我點了套餐,還有一塊炸雞,老闆說白飯不用錢,來一點吧,我說好哦,一小小碗就好,結果整套送上來時我真慶幸早上只吃了半塊麵包。

拉麵是很好吃的,牛筋軟嫩,湯頭濃郁溫順,白飯泡著湯汁吃也很美味,炸雞鮮嫩多汁,請記得呀,若有機會來一乘寺吃高安拉麵時,炸雞一定要點來嚐嚐。

結帳時老闆問我口味如何,我說很好吃呢,他還問我在京都吃過幾家拉麵,看來對口味很有勝負心呢,老闆說他待過台灣(怪不得中文這麼好),也有打算到台灣來開分店,真是個好消息。

高安拉麵對面的麵店,有許多大學生在排隊

吃完午餐後,轉幾個角就到惠文社了,這間著名的獨立書店聞名已久,一到這邊,反而先在門口發個呆,拍幾張照。

然後推門進來,裡面格局遼闊,沒錯,就是遼闊,除了柱子以外,就是滿滿的、滿滿的書架,依照種類區分書籍,沒有標示,亦沒有指牌,我像是新來的鯨魚,在海一樣的書中巡遊。

店內整體陳設樸實又精緻,燈具亦十分古典,那大片的格窗透入日光,讓書本閃閃發亮。

除書本以外,惠文社也賣雜貨文具,但書仍然是絕對的主角。

一間書店是否迷人,書與空間同樣重要。書有香氣,紙張的味道,文字的味道;書也有聲音,翻頁的聲音,在心中朗讀的聲音。在這樣的書店內瀏覽與翻閱,怎麼能不令愛書人心折呢?

日文我當然看不懂,但惠文社的選書及陳列都是那種令人覺得「啊,這樣子剛剛好」的心曠神怡,即便是只看陳設都能感其巧思。我在攝影與旅遊區都各停留了一下,最後選了一本梅佳代的攝影集結帳,結帳時與店員小聊一下(其實是太興奮的遊客硬要聊,不好意思囉惠文社店員~),經過他同意在店內拍了幾張照片。

離開惠文社後,我走去搭公車,那時已經下午時分,中高緯度的日光斜斜,讓街道有些泛起白金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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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經過一間雜貨店正在進貨,各種蔬菜水果,熟食漬物都有。

店家的老爺爺與奶奶親切的招呼我,詢問我來自何方,知道我來自台灣,哦哦了幾聲,正好另一位爺爺從貨車上下來,藍衣爺爺跟他說了,黑衣爺爺拍拍自己說到過台灣(看吧,又!),但他一時說不出自己到過哪裡,隨即查手機翻找一起去台灣的朋友要問了跟我說,不過後來也沒找到就是。

爺爺們正在理貨,我指著大白菜,說這很好吃呢,藍衣爺爺拿起大白菜,教我唸法,我則是拿白菜滷的照片給爺爺們看,他們嘖嘖稱奇。

我學外語字彙從來都不太認真,幾乎都是從食物開始,去法國時,我學會草莓,檸檬、馬卡龍,跟聖米歇爾山的黑羊;去日本,我學會柚子、紫蘇、味噌糰子跟大白菜。語言這種東西,想要的東西就學得會,指著指著,就會有人教了。

我走進店裡,剛好有客人前來買取熟食和水果,奶奶包裝了一些,我說嘿~奶奶立即對著鏡頭笑,非常專業呢。

我看店內的貨品看得有趣,黑衣爺爺拍拍我,拿了一支小小炸蝦請我吃。

要走時,爺爺奶奶們很親切地跟我告別,請我要再來玩哦,黑衣爺爺還寫了自己的名字跟電話給我,要我打給他。但黑衣爺爺不太會講英文,我則不會說日語呢,看來該認真的學習一下了。

黑衣爺爺寫的漢字叫做「畠中」,後來我查了一下,讀作Hatanaka,是他的姓氏。

離開時經過京都大學,轉角的街角小廣場上放滿告示及大型海報,活力又有趣,路上不停有學生騎車從旁掠過,這樣日常的景色,令我恍然有種生活在他方的錯置感覺。

這次很淺的造訪左京,讓我下定決心要再來深入的走過幾次,認真地呼吸這樣閒適的空氣,悠閒的踩踏這樣緩慢的步履,這樣子的,再多來幾次。

左京的午後,是一首歌頌日常生活之美好的小詩,雖然短促,但將不斷吟唱。

說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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