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街
Apr.25.2018

青春的上游

最後一次,我們沒有說再見。

尋常似的,因為巧合性的健忘而錯過,我們卻沒多說什麼。明明害怕著轉身之後就是生死兩茫,但也許未來終究太過渺茫,沒有人願意承擔等待,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這是個雨夜,我離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等著,你開口說不來的消息。我並不想真的期望你不能來,縱使早就明白機會渺茫。但在我潮濕的心底,仍舊留下了空處,要呵護希望的餘火。我要告訴你,自從清晰地意識到分離的限期,我開始夜夜在山坳的幽幽樹影下與脈脈水湄邊流連。這段時間,我總是接近偏執地幻想,這些複雜的山道組成了你孩提到青春所有的生命版圖,只要我能夠一一走過、費心熟悉,就算你的過去我是那樣地來不及參與,我也一定能找到你世界轉動的中軸,我要在那裡,撐住你,然後家鄉北投,就再也沒有陰霾,就算心火微弱,我也要燃燒你一個燦爛的青春。

於是我就在蒼涼的秋風夜雨裡,小心翼翼地揣著唯一而微小的火光,往山坳的最深處前行,途中所遇任何岔道就前往發現,並且,等著你。

再往深處,更是幽微。北投的山路,龐雜而崎嶇,細小而錯綜,宛如女巫可怖而麻密的髮絲。它們總是高低上下又彼此互通有無,有時不知其所終,有時又止於不當止處,越往山去,就越是蜿蜒。若是雨夜,尤其陰森幽魅,每一條巷子濕濛苔深,民居的燈火雖微微地透著,但唯有淅瀝雨聲與遠處的流水聲琤璁,像山林的鬼魅成群夜行,恍惚一陣,就懷疑起自己是否還在人世。

但也許,也許,很遲的夜裡,你就會問起我在哪裡,你就要來找我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在一個闌珊的燈下等你來接我,然後聽你著急地道歉,直到發笑為止。

發光的螢幕,終於像流星般地劃破暗夜,我既驚且懼地打開訊息:「抱歉,我想今天可能無法了。」沒有一通電話解釋,也沒有多一句改天。
雨夜是看不見流星的,我只是錯亂地以匕首的閃光為希望。

我失落地將外在的環境感知全般收回,終於沮喪地發現這山水竟是如此龐然,而這已經是最後的時光了,我根本就不足以穿過你複雜內心迷宮去見證什麼,然而是,只有迷失的份。

那夜的雨點像秋雪,我想我永遠不會遺忘。平時的北投雨有山林的氣息,卻總是下的像傾斜的海波,那是一種煙濛的浪,空靈但刻骨入理。我頹然地看著秋雪飄落,很些時候。想著,在這個特別微妙而頹喪的時刻,這究竟還能有什麼啟示性?關於這輕柔唯美的秋雪。

要做一個溫柔敦厚的人呀,要學著成熟喔,我對自己這樣說。不要緊,忙完了就早些睡,我對你這樣說。
但最真實的,我都沒有說。怕你跟我一樣難過,怕我那沒有人想知道的感受。

我只好順著水系找尋憂傷的出口,幸好,我幸運地指認出了磺港溪。原來啊!這奔流整夜的悽惶竟是我愛情的流域嗎?若捨不得離去,就往上游回溯吧,那麼水經就不必寫入終章,我們情感也就不至於會奔流到海終不復還。我要回到那裡,到你的祕密基地,到那個最初我們兩小無猜的亭子去。亭外的溪水與草木如是,暗夜山谷的靜默依然,但如今卻只剩我孤影枯坐。山水草木啊,你們必定覺得可笑吧,曾經兩人的身影是如此的猖狂,彼此的眼神都燃燒著最燦亮的火光,那足以響徹空冥山谷的笑鬧聲,也許讓萬化都欣羨過我們吧。而那不過是前些日子啊,連我都覺得可笑了,何必呢?何必勉強自己來到這裡。

然而這已經是我們的最上游了,此經去此,再無處可去。

但我想,這是儀式性的,一切的上溯與探索都是我記憶的神聖儀式。也許正像普魯斯特以為的那樣,只要將過往的時光悄悄地融入自己,只要透過某種意外的召喚,我們就可以打敗時光的線性永恆,回到那個絕對的,甜美的剎那。

完成不代表非要到達,美好也不見得非得佔有。
時光或者單數雙數皆為幻影,唯有山水是真,山水也最有情,將知我心無盡。

不說再見,我們其實不必說再見。片刻即為永恆,幸福的我們在這裡,青春的上游,將永遠不老。

Hailsham 阿海
用左手撐住傾頹的世界,右手,記下關於愛的一切;明知徒勞仍會擁抱,在人群中長出野鹿的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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