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頭沒腦的愛吧:美麗的葛莉絲達

文/黃以曦(影評人)

《美麗的葛莉絲達》是個黑暗但奇妙的故事。

黑暗在於,它揭發了「愛」與「被愛」憂鬱的一面,奇妙在於,愛與被愛的危險,將兜成一個圓。故事是這麼開始的,「葛莉絲達公主非常美麗,她的美貌讓人變得沒頭沒腦。」每個人都愛上公主,每個人都奉獻出人頭,公主迷戀這些仰慕的眼神,她在擺滿人頭的宮殿裡,講究的保養和打扮,希望用她的美,來收集更多人頭。但後來,這個國家愈來愈安靜,因為大家開始害怕公主了……。

《美麗的葛莉絲達》令人駭異也是深思的,在於那個被人頭所環繞著的公主,她其實一點都不是壞人,她甚至不是自戀,她只是,就像人們情不自禁愛上了她那樣,她也愛上了被愛的感覺。迷戀是一種罪嗎?那麼公主不過是與所有人犯了同樣的罪。

然而,或許我們能這樣為公主開脫,她卻不應該縱容自己。那可是一條條曾經鮮活的人命啊,就連鄰國的王子們也都因為他們的傾慕而人頭落地,遙遠的國家都因此陷入動盪。……親愛的公主啊,如果美麗真的是一種錯,你可以為了我們而把它藏起來嗎?

好萊塢電影中,所有超能力者都得學會隱匿天賦,那個刻意的壓抑,讓他們甚至不是變成凡人,而是變成殘缺和邊緣的人,像是天賦是一種懲罰,你將傷害別人,而傷害別人終究是傷害自己。葛莉絲達要怎麼樣才會懂這個道理呢?希臘神話中蛇髮女妖梅杜莎,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就會石化,宙斯之子柏修斯於是拿青銅盾牌當鏡子,用反射來對戰,側面取下女妖的頭;以及,許多神話中,人們把鏡子對著有這種能力的怪物,讓它們撞見自己,由此失去了生命。那麼,在葛莉絲達的故事裡,這份毀滅性的美麗,會停在哪裡呢?

而在葛莉絲達人生命題的另一面,我卻也想知道,關於人們對於愛上公主、就會失去頭,那份恐懼,難道真是唯一解嗎?我的意思是,深愛上一份絕無僅有的美麗,因此失去了人頭、奉獻了生命、留下永不離開的眼神、由此可以和因冷泉、塔斯馬尼亞酸果、玻璃舞鞋持續變得更美的公主,永恆相守在黃金宮殿裡,其實是很浪漫的。那為什麼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如果再也不能看到這麼美的女人,活著的歡愉在哪裡?

《美麗的葛莉絲達》是一個超越對或錯、好人或壞人,充滿懸念的故事,它唯一確認的是「美麗」,這本意味深長的小書,提醒著,「美麗」是多麼強烈、稀罕、危險的東西。比起生命,美麗可能是不值得的,亦可能是值得的,就看你怎麼解讀這個故事。

有個讓你劇烈心動的東西,就在那裡,當渴望和恐懼彼此銜起,你將獲得豐盛卻也危險的人生。那會是你要的嗎?當看過那個美麗,你還在乎你的人頭嗎?

美麗的葛莉絲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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