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機的深情

跟陳烘聊天,會令你如沐春風,笑個不停。請他解說舊菲林相機的奧妙,他馬上拿著雜誌,逐幅認真詳細對比、講解。當認真問他愛影相嗎?他卻妙答:「我從來不拍照的。」

再問何以1972 年創辦「陳烘相機」,他又突然爆一句:「I’ve already fallen in love with cameras !」說罷,像個頑童般哈哈大笑;緊接古惑地補一句:「我未學過英文。」

起承轉合,精彩萬分。

走難、饑荒、失業 … … 千帆過盡,也夠條件笑看風雲吧。有說,玩菲林相機而不識陳烘的…….

命運有點玄

尖沙咀香檳大廈的陳烘相機,自 1972 年開業至今,由約 80 平方呎的小店,到今天約數百平方呎的自置舖位。店內每個角落都是相機和鏡頭,沒有價錢的,就是非賣品。

你且去望望,估計當中七、八成都是非賣品。

只因,老闆陳烘捨不得賣。

這店,可能是香港最齊全的民間古董菲林相機博物館;陳烘是館長,主責跟大家聊天。

沒有價錢,就是非賣品。請猜猜,當中有多少部是有標價錢的?

回到 1962 年,內地爆發大饑荒,饑民湧港。那年,陳烘 18 歲,孤身一人走難。他說:「真的吃都沒得吃,幾両米吃一個月,不得了呀,一定要走。」他在廣州沿火車陸路,徒步來港,日間躲起來,晚間行,走了兩次,都無功而退。唯一萬幸是,沒有被關起來。「後來,才透過姐姐申請來港 ( 親屬移民配額 ) 。」雖然沒有如電視劇《網中人》的阿燦般,歷盡艱辛,但來到香港,陳烘亦不禁說:「命運是很奇妙的。」

那年頭,找工作當然不易。陳烘說,老闆多半要求有擔保信才會聘用,怕家賊難防。他初到貴境,哪來擔保信?只好不停寄出求職信,少數也有二百封,洋服店、金舖、時裝店,全部石沉大海,等了不知多久,終於得到一家相機店聘用為「 Boy 」( 「後生」或稱「打雜」)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在尖沙咀金馬倫道 58 號的遠東相機公司。」他就睡在店內,早上起來,抹地抹窗、煲茶煲水,一腳踢。

還有,就是與傳統菲林相機結緣。「60 年代,香港有許多美國遊客,都很富有的。」當年,日本開始生產菲林相機,簡單先進,但當然質量遠不及德國相機。「日本人會帶水貨相機來香港,換德國相機返日本,拆開研究,再改良。」陳烘就是幫忙做這買賣,開始接觸及認識相機。

從此,泥足深陷。

德國製的 Rolleiflex F

談了一場 50 年的戀愛

打工 10 年後,他儲到數萬元,便在同區香檳大廈租了個小舖位,也就是迄立 45 年的陳烘相機。 他還記得,當年店舖每月租金約 800 元,後來才購下相連的兩個舖位。

買買賣賣的歲月,對菲林相機動了真情,認識愈深,愈不能自拔。今天,陳烘的藏品多不勝數,主要是歐洲貨,尤其是德國製造的,有紀念版、罕有型號,還有大大小小的鏡頭。沒有分類,沒有筆錄記載,但每部相機、每支鏡頭的特點,如數家珍。

更重要是,都戀上了,又豈會捨得割愛?

圖右是 Leica 特別版,紀念 Oskar Barnack 一百年誕辰。

不過,投資收藏之道,他傾囊相授:「有些停了產的型號,雖然有歷史價值,但沒有投資價值;好比大家都是 100年的樓,牛頭角的樓有歷史價值,但山頂的樓才有投資價值。」他一直以麥當勞快餐形容數碼相機,說傳統菲林相機是精品,是私房菜。

「以前的菲林機械相機才是永恆,壞了,零件可拆可換;數碼電子相機,拔走電源便沒有價值;型號一兩年便過氣,不停要買新的。舊菲林相機雖然貴,但一買便可用到永遠。」他翻開攝影雜誌,從照片的通透、立體及層次對比反差,逐張解說和比較菲林相機和數碼相機的分別。

一目了然。

前為 60 年代產的 Leica 機身用 Canon 鏡,後屬 Canon 型號。兩部是鎖起的非賣品。

當然,不是擁有貴價菲林相機,就能影出絕妙驚世的照片。「相片構圖,靠藝術修養,靠自己的腦;但相片能否放大,就靠鏡頭。」他情傾歐洲鏡頭,就如日本車永遠無法跟歐洲車比拼,「落雨煞車,便分高低;日本人生產相機,工藝都算首屈一指,但鏡頭永遠不比歐洲品牌,因為日本人永遠做不到法國、英國或者德國的玻璃工藝。」

他說:「當你深入研究一件事,就會發覺每件事背後都有很深厚的文化,外表再漂亮,內裏的味道、文化都學不來的。」

1931 至 1938 年產的 Rolleiflex 4 x 4 ( 左 ) 及全球首部用 135 菲林及換後背雙鏡頭相機。

沒有傳承的包袱

今年七十有三的陳烘,從沒有讓子女到店內幫手:「一到店玩,就讀不成書了。」所以,這店的私人珍藏,全家就只有他自己懂得欣賞。

陳烘偶然會借出相機給不同機構做展覽,又會借相機給電影公司作拍攝用,還曾捐出 40 套珍貴的古董相機予香港文化博物館。「如果政府能設立一個古董相機博物館,我願意捐出所有收藏品。」

「太太也 68 歲了,天天最愛就是罵我。」他笑著說:「她當年嫁我時,我只得 5,000 元,全交給外父,外父回我2,000 元;沒有錢擺酒,只帶太太到附近歌廳唱『今天不回家』!」他又哈哈笑說,太太當年獨具慧眼,無嫌他窮委身下嫁,今天修成正果。「她常常去旅行,我落得耳根清淨。」他每天 5 時下班便去焗桑拿、游水,然後吃飯睡覺,生活過得逍遙自在。

年過七十的陳洪,是個愛笑的老人家。

陳烘說,人要有捨才有得;得到,亦要學懂放下。
他人隨和,但知進退。
他喜歡相機,便傾心研究,但不追逐。
正如衣服,他找裁縫訂造,只為合身,卻不是一物花千金那種。
他是戰後的一代香港人。
代表了一代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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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沙咀香檳大廈的陳烘相機,於1972年開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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