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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11.2018

空位

若我能在夢裡醒來,眼看人盡樓空。

一幢小小的心屋,盈著滿滿的鬼魅,塞得心疼。

屋後一只風箏高懸,細線紮進土裡,繫出一朵荼蘼,開著遍野的寂寥。

 


 

人的愛情很俗氣,大致都有那麼一個幽靈角色。總揮不去他們的存在,但也近不得彼此的距離。人們為其空留席位,在一個個陰僻的角落,等待生塵,再日日拂去。他們或許是那未始之始,既不曾開始,也就不得結束,註定一生糾纏。

那年我方考上大學,在當時興盛的交友網站上留下了考取的校系訊息。

某天收到了則留言,僅寫道:「嗨,我是你的學長。」

在這個故事裡,我叫他作光頭王。

年歲增長,我漸漸明白,有些人,你與他的相識有多平凡,陷得就能有多深,因為你確信自己有多麼值得這段平凡的感情。結局時你恨,恨你的平凡,也恨自己恨不得他的平凡。

當年初見他的照片,有種頭一回誤認自己距離愛情很近的錯覺。相片上,他彈著吉他,頂著一顆光頭,微鎖的眉頭勾勒許多曖昧。在那還使用MSN的年代,人們躲在現實裡暗自遍嘗虛擬的苦辣甜酸。那是一段標點符號都足以傾國頹城的年華。

我們很快交換了號碼,當晚便撥響了第一通電話。記得一晃眼就到了凌晨四點,但彼此在過去的五個小時裡,並不時時刻刻交談。話筒兩頭時常就這麼沉默著,直到其中一方打破寂靜,那通常是我,按捺地試探著。

他突然彈起鋼琴,我一愣,但也就靜靜在另一頭聽著。伴著窗外蟄伏的夏炎,黃月懶在外牆上,一瞬水星溜過。

「你在彈什麼?」

「孫燕姿的〈我不難過〉。」

「是嗎?你很喜歡這首歌?」

「其實我喜歡〈我不愛〉。」

在那之前,我從未認真地聽過〈我不愛〉這首歌。

那些你聽過的卻沒聽清的歌裡,好似都狂放地呢喃著命運的殘酷。

餘下的假期裡,彼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而在八月的尾聲,我們經歷一次爭吵後,他消失了。十八歲的光景,憤怒無需理由,只懂漫漫張狂地投射自我的任性,以為那回事就叫感情。一個無法從內在提煉安全感的人,他終將摧毀可能擁有的愛,好讓他明白這個世界的冷酷和自己的憤怒。

後來我轉了系,但仍跟原本系上的同學要好,便回去參加中秋烤肉。那是一個早秋的夜晚,大夥歡暢地喧鬧著。倏然一群人從遠端的角落聚攏,我看見一顆熟悉的光頭。這是我第一次真正遇見他,他緩緩靠近,在離我一公尺處停了下來,和同桌的人閒談著,我的心也隨他的嗓音字句轟隆。側身背向他,我埋首在眼前的杯盤裡,恨不得與烤肉玉石俱焚。

最後他離開了,沒有認出我來。

 

第二個學期,在他們系上表演晚會,是我第二次看見他。不同的是,這次他站在舞台上,我僅僅隱沒於人潮中。他一如我初見的相片,神色曠然地撥弄著琴弦。我凝望著他,燈光暗去後,多少言語噎在深眸裡。

自此我再未見過他,音訊杳無。

直到數月後的一個凌晨,手機收到許久沒聯絡的他傳來的一封訊息。

「對你的愛像斷了線的風箏,落在山後頭,沒有人知道。」

「神經病啊,凌晨兩點傳什麼鬼詩。」回畢,卻一夜難枕。

「是群組訊息吧。」室友 JP 難掩臉上的不屑。「傳給一群人,看誰會上鉤。」

「我想也是。」怎有正常人類會凌晨發送這種瘋癲情詩。

往後又是一陣靜寂,待到隔年春天,手機中這個陌生的號碼才又鼓譟了起來。

「學弟,要不要跟我吃飯?」

接起電話那刻我還一陣反應不及,語氣同臉上都泛著狐疑。

「為什麼,突然?」我如履薄冰。

「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啊,而且,我一直想好好謝謝你。」他字句攀上我的唇畔,輕輕地咬齧著。

「謝什麼?」

「你曾經在某些時刻救了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煞有其事地說著,嗓眼裡滿是認真。

謝我幫你撿了風箏嗎?

碰面當日,我在對街緩緩走近,看見不遠處一顆光頭,身下一部重型機車,心頭霎時一陣砰塞。我停下腳步,感覺世界都扛在他的背影上。他回過頭,瞥見了我,鬍鬚豐茂的上唇咧了開來。

「上車吧。」

呼嘯過臺北市的空氣,我在後座始終揪著紊亂的心思。

突然他開口唱歌。

「或許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沒逃脫。

一邊在淚流,一邊緊抱我,小聲地說多麼愛我。

只有你,懂得我,就像被困住的野獸,在摩天大樓渴求自由。」

「〈想自由〉。」

「對啊。」

他逕自哼著,我在他身後凝神。

迎來的風裡和著他的氣味,我用力地搜刮一絲一毫,悶胸膛裡反覆煎熬。

午飯過後,我們來到他的系館,空無一人的讀書室。同樣是間或地談著天,他拿起了晾在一旁的電子琴,我們各自據守在一張桌子左右兩端。我看著他,他彈著琴。我淡然默默無語,自視針線閒拈伴伊坐。

「來睡個午覺吧。」他突然放下琴身。

「啊?」我一時反應不來。

「有點累了啊,一起睡吧。」

仍是各據長桌兩邊,我看著他沒進雙臂之間。不久我也睡意昏沉,我們就這樣在一個我也不甚熟悉的系館自習室裡各自睡去。

方醒時,惺忪之際,外頭仍是豔陽閃爍,我眼前還浮著一片朦朧不散。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他赫然殺出這句。

「啊?」

頓時睡意全消。

「不是說想謝謝你嗎?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擁抱。」

依舊滿臉認真的他,嘴角卻總叼著這種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臺詞。

「噢,好啊。」

「啊,等一下好了。」

「怎麼了?」

「就是…等一下嘛。」

我赫然看見他有些尷尬的坐姿,想起我們方才睡醒,一股壞勁竄上嘴角。

「沒關係啊,來啊。」我絲毫不加掩飾眼畔的笑意。

「等一下啦。」

我才發現他的基因裡原來存有害羞這種機制。

彼此相望,又陷入一片無語。

「好了,來吧。」他起身,朝我走來,步步都那麼鄭重其事。

我們靠近,然後捲入彼此的臂膀裡。我努力記憶他的溫度,同時複習他的氣味。午後的暖陽篩過玻璃散成金粉,浮凝在我倆周圍。

「謝謝你。」他輕輕推離我。

「不客氣。」我看著他,眼底糾著。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他。

 

幾年過去,途中他不時會突然聯絡我,但不曾再進一步。

某一年,我偶然在臉書上發現他的帳號,鼓起勇氣送出了訊息。

「還記得我嗎?」我帶著忐忑等待著回覆。

「你是我的學弟啊。」恍惚之間,我彷彿看見了當年他無心的那則留言。

時移世易,交友網站沒落,人們群聚於手機交友軟體上。

後來我再次聽見這個人被提起,是從好友那邊聽聞關於他的事。

「還記得光頭王嗎?你那個學長。」凌世在某次聚會裡問我。

「怎麼了嗎?」

「他好幾次在交友軟體上約我做愛。」他忖度自己的語氣。「還常常問我在哪,說要過來找我。」

「是哦。」數年未聞這個名字,心頭一陣餘波。

直到我終究親自在交友軟體上看見了他,這些年的種種閃過,霎時心頭一橫。

「要不要跟我做愛?」我說。

「啊?」

「跟我做愛,要嗎?」

「這麼突然?」

「會嗎?我一直都想跟你做愛。」

「可是我對你從來沒有這種想法。」他終於說出口。

「嗯,謝謝你。」而我也終於說出口。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想起十八歲時初見他的照片,他的英姿煥發;想起在臺下望著他舞弄琴弦,兀自以為讀懂了他在樂音裡私掩著的靈犀;想起那個午後,世界停在我倆身上,有他的氣味跟我的心跳。

後來我曾跟一個陌生的男孩做愛,因為我在他身上看見他。

我跟他做愛,也跟他做愛,更跟自己內心追尋的他的重像做愛。

但做愛是世上離愛最近的謊言。

十八歲,以一個男孩的身分迷戀著另一個男孩,那甚至不能搆上愛的邊角。

現代人的感情,不懂得愛,倒先通了恨。

直到二十三歲那年,我才真正學會以一個男人的身分去愛另一個男人。

在此之前,我總守著那個空位,亂花迷眼地去填滿它。

 

「你覺得我在我心裡留了一個位置給他嗎?」

「我倒感覺比較像是烙印。」逼逼一如既往地語氣溫暖。。

「烙印嗎?好像很痛。」我看著逼逼,陷入沉默。

難怪現代人不捨得愛,因為愛讓人痛,但想愛卻不懂得愛更痛。

赫然憶起了〈我不愛〉。

「你消失了,愛消失了,跟隨的我去哪裡?

我想過要放棄自己,說放棄要放哪裡?
愛已經讓我認識我自己,在眼淚流下的味道裡,感覺不到你,才知道丟了自己。
我不愛,不能愛你給的未來。
我不愛,不能愛你離開了我的現在。
離開現在不回來,再等待等什麼,沒有你沒有愛存在。」

忘記了是什麼時候,我也不再期待你會回來坐上那個屬於你的位置,然後就讓它被塵埃佔據,而我也能超度那個幽靈。我迷戀過一個給不了自己未來的人,也恨過那個得不到未來的自己。真心的愚蠢和愚蠢的真心,是哪個更爛漫?

年少,不過用最平凡的青春去交換最現代的愛情。

「你知道,他說過我對他來說是個特別的男孩。」

「他啊,他有過的特別的男孩可多了。」

直到遇見了另一個男孩,他這樣地對我說起他。

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創作群工作紀錄

八:「曾經喜歡的人,之後不知道為什麼都會對差不多感覺的人心動。」

峰:「那你看完後有抓到一些意象覺得可以畫嗎?」

八:「如果用主題去說,有點像是有個農夫來你的土地上挖了一個洞,種了某個東西,暫且說是萵苣好了(?)。萵苣採收後,這個位置缺了一個洞,之後就只會想找和萵苣差不多的植物來種。靠我的比喻好爛。」

峰:「我覺得超好欸,簡潔有力。」

八:「我也不會想把那個洞填起來,因為我喜歡窩苣在生長的那段期間經歷的所有事情,但他後來怎麼樣就不在意了。(火鍋店之類的)」

峰:「說得好。結果最後去了馬辣嗎?哈哈哈哈哈。」

 

八:「你有看到圖裡的人其實也是椅子嗎?」

峰:「什麼意思?他本身是椅子嗎?」

八:「意思是,我有一個空位,還是我也是別人的空位?」

峰:「好棒。但我沒看出來,哈哈哈哈哈。」

 

八:「我覺得你 Logo 的文字是想要狂野但它們還是很有秩序。」

峰:「怎麼做到?」

八:「就是一群發狂的母雞但是乖乖排隊。這個比喻可以嗎?」

 


 

後記

我小時候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志願好似就是當一個作家。記得國小、國中的時候很愛看當時火紅的網路小說,越俗氣越心有戚戚。還記得可能是剛入大學的時候,和凌世說過我想寫小說。他那時候只回我:「你現在應該還沒東西可以寫吧?」

這幾年,看的多了,跌的也多了,覺得也該是時候。

為什麼先寫這一篇呢?也許就像文章裡說的,這個故事似乎標記著一切的源頭。寫作對我來說一直是種自我治癒,也許藝術對我來說都有這樣的魔力。我跳舞、歌唱、寫作,可能戲劇也是,必須透過這些過程來反芻自己,才能真的和過去停戰。同時在病理上,寫作也是我個人治療阿茲海默的方式。在書寫的過程裡,許多往昔在腦海裡湧現,有時一道靈光閃入,想起了被遺忘已久的對話,如獲至寶。

「天啊。對,竟然說過這種話!」

第一篇就花了莫大的力氣,從完成、修改、反思,弄得像碩論一樣。

謝謝八的辛勞,我們兩個都有自己的美感和堅持。尤其我又是個完美主義者(嗎),常常糾結在一些枝微末節上。

「那邊再稍微往右移一點。」

「整體往左旋一點。」

「整個再往上一點點。」

「是不是歪歪的啊?」

「好像有點太亮欸?」

終於做出一個我們都滿意的作品,實在不容易。

這次以及往後的作品,都會是以真實故事作改編。

我不會說破是幾實幾虛,因為反正我也記不得了。

 

最後,我到現在都還是很喜歡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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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 Feng Jiang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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