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者:八芭菈la diseñadora
Jan.25.2018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兩隻魚〉(陸)

那年我在系上選修的專書課,懵懂之間選擇了莊子。此前我不甚理解莊子,只認為他像個教科書裡的名詞,用於得分與引用。而教授某一週談的是「莊子的感情」。簡報畫面上一段引言,《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底圖上,兩隻魚在大海裡相背優游。

「莊子認為,人的感情,或者說愛,是建築在互相索取上。這個世界,像個乾涸的池塘,人們相互以彼此剩餘的口水來接濟對方。當我們遇到了一個自己愛的人,便希望他們以我們想要的方式愛我們。人們通常只說『相濡以沫』,卻忽略了『相忘於江湖』才是生命最完滿的狀態。在大海裡活著,忘記彼此。」

「然而忘記彼此是什麼意思呢?」我聚精會神,深怕漏了一字,「就是不為對方做決定。」教授停頓了一下,終於脫口。

赫然全都懂了,我理想的愛,我對他的愛。

「我愛你,可是我們都是自由的。」教授以此句作結,我已然紅了眼眶。

我愛他,可我更希望他自由。若他曾在此地,此刻我們相愛,以身相濕,只消一剎那的緣分。我眼看他歸返海中,不再需要我的吻,我皸乾的脣裂成永劫的等待。站在潮退的線上,細沙鑽過指縫,久違的海水沁涼如冰。望著他沒入水下,在淺海裡,陽光穿下如柱,他翱翔其中,不時地笑聲盈耳。

那陣子恰好與逼逼見面,他一向是眾朋友裡最靈性的。我與他分享近日與莊子的相會。「莊子的感情嗎……好難呀。」「是啊,所以是種練習吧。」我倆在湳雅夜市約見,一邊啖著豆花,腦中閃過許多思緒。他柔暖地看著我,眼裡有股淺潮欲襲,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結束時,我與他道別,看著他離去的背景,我赫然感覺生命裡的每一刻,人們都在練習著。不只是愛情,而是感情。我們如何愛,卻又必須明白時間與空間終將使人分離。但若你我仍同游於大海,就該明白我們的愛未曾殞亡。

後來再與那些只聞得上半卻不明下半的朋友們說起這個故事時,我已經能帶著真實的笑臉去鉤勒那些微苦的片段。「你怎麼能就這樣讓他走啊?」對方幾乎是訝異地喊了出來。「嗯……我也不知道耶。」日子便悠悠盯著空白慢慢蒸餾成汪洋大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臺灣我做的最後一個作品,描寫人們如何迎向並放下過去。舞臺的二樓欄杆上貼滿了屬於舞者們的回憶,我的選集裡頭有三張他的照片。第一張是他與雉奴的父子合照,第二張是我用腳逗弄雉奴的情景,最後一張則是他熟睡的側臉。最後結尾時,舞者們將那些代表回憶的物品整齊地擺在舞臺的右上角,幾乎如場祭儀一般,在它身旁起舞,歌頌亦為道別,最後步出舞臺。於是這輛回憶的列車繼續駛向遠方,直到有天我們再與它們於另一個時空不期而遇。

隨後我於二零一六年離開臺灣,前往紐約,搬進了新的房子。四面白牆互相瞅著,顯得寂寥無味。我打開行李,瞥見一卷黑膠片,納悶著。打開來發現是製作的布景留下的相片。我將它們貼上牆壁,熟睡的他在床的彼岸,每日醒來都能遇見。心想時差之故,或許我醒來的時候他亦正在熟睡。從前只是空間,如今倒連時間也成了我們的敵人了。但我不與它們交惡,只靜靜任由它們擺渡。

來紐約後,我悒鬱了好些時日。因文化差異、種族歧視還有語言能力的隔閡,始終寡歡。他時常給我鼓勵,總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仍會花時間聽我說話,或與我分享工作近況。他已回到遼寧本溪的老家,幫家族企業做事。於我,這個人早不再僅是個「男朋友」或「前任情人」,而是生命中烙的一個印,不因名分而改變關係的本質。後來我問他,能否有空時去找他,或他來找我。他只堅嚴地說,現在的他想先好好衝刺事業,不願分心。

而數月過去,我開始適應紐約的生活,已經能夠接納新的人走進我的心靈或者掘發肉體關係。我們仍間或與彼此分享近來所遇見的人,或性事上的遊歷。通常是我與他分享,而他總樂意聆聽,卻少提自己。那你呢?最近有遇見誰嗎?

「我和你說,我最近跟一個人走得很近,我覺得我蠻喜歡他的。」啊,是嗎?你們認識多久了?「幾個禮拜吧。」進展到甚麼程度了?「該做的都做啦。」幾個禮拜?那怎麼一直沒跟我說?「我現在跟你說啦。」那是因為我問你,如果我不問你,你是不是一直不跟我說了?「應該還是會說吧。」那你們現在呢?是什麼關係啊?「應該算是在一起了吧。」

他最後的這句一浮現,我在路口立了良久。

「那很好欸,恭喜你。我最近也認識了一個對象,正在約會。照片?不想給你看。生氣,隨便你啊。我為什麼要跟你說啊?反正你也沒跟我說啊。」手指停了一晌,「好啦,等一下。」他收到照片,「床上很好啊,我們很契合。」我說。

「嗯。」他回覆。

又過了幾個街口,紅燈在對街燒起,我再次停下。「其實,我騙你的,根本沒有這個人,圖片我從網路上抓的。」不知怎地,我的內心一陣鼓譟。「你剛聽到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我發覺,自己還是挺想佔有你的。」他的語音訊息裡,一字一句都連綴千斤。

一股熱騰從心窩湧出,漫山覆野。我撒了個謊,卻鉤上鋃鐺沉沉一串實話。

「他對我很好,也習慣了他在我身邊。但我沒那麼喜歡他,可能過一陣子就分手了吧。我們?我不知道,我們太遠了。況且我自己也還不確定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從小做春夢的時候,夢到的都是男生。夢到過女生的裸體,但是最後女生長了翅膀變成了天使。我變成了小孩子,被天使抱著飛走了。我在想,是不是男生能滿足我一部份的性欲,我以前和男生相處的時候特別覬覦他的下體;和女生我會變得更紳士,而且更能滿足我對於戀愛的追求。和你在一起滿足了我的精神追求,但缺少了戀愛的富足。精神追求是我對於性格上的鍛鍊,比如我的好奇心,一直成長的需求。但戀愛上,需要滿足。我以直以來對於戀愛有固定的想法和習慣,比如我覺得和女生談戀愛是對的,這是我的習慣,我也習慣於這種習慣,所以我在這種不需要改變的狀況下更舒適,要我打破這種習慣我會不舒服。和女生在一起更有安全感。我從小一直都是一個坦坦蕩蕩的人,和朋友也沒甚麼秘密,可是做一個Gay好累。我不想再對不起男生了。」

「我想和你做朋友。」

他頓了一刻,又像口無盡的氣,「你自由了。」

我站在荒野的十字上,連同靈與肉一併遺散,遠方是禿鷹盤旋的陰影。「我本來就是自由的啊。」我本來就是自由的啊,本來就是啊。又是細沙清水,他因何還在淺水裡趑趄不前,我卻是永恆地癡笑著。

「我想做你的朋友。不知道對你是愛還是什麼感情了,有點依賴但又想脫離。你是我的秘密,但我也有些習慣了。特別希望你可以幸福,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如果你覺得是浪費時間的話。我拋棄你的同時,也是被你拋棄了啊。力的作用是互相的,這只是一個決定。我覺得對你有責任,但責任不只是愛,同樣也是不愛。愛的結局只是你期待的,但不一定是最好的。」

我驟然想起了浪費和虛度的差別,我所想的始終都是虛度。

但無論如何,什麼關係、什麼名分,這都毋寧是一輩子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往後日子軌上奔馳,我試圖在繁忙的紐約城裡站穩重心,兢兢學習做個學生和藝術家。他則是被工作掩埋,幾乎無暇與新人相處。近日除了早已動工多時的家族企業溫泉旅館,還自己在外面租了教室,開補習班教數學。我們都被歲月推搡帶跑著,沒人持暇回首拋擲一聲嘆息。

他某日在補習班,同我講述裝修、招生的種種艱辛,還有他與男友的疏離,「幾個禮拜沒見面了吧,」電話打來的時候,他看來有些疲倦。但室內一片窗明几淨,他伶伶一個人影在空蕩的教室裡顯得單薄。「現在在補習班,最近弄裝修呢,應該過陣子就好了。」他身旁混灑著些人聲,像孩子們在嬉鬧。「樓下是一個國小,可能是那邊的學生吧。教室就我一個人啊。」我一時好想念他,便縱我們扣打過無數次的視訊通話,我眼望他春夏過秋冬,長鬢短鬚,薄服厚衫。

赫然我感覺自己需要他。我需要知道,自己尚未完全失去這一個人。

「把褲子脫了,」我對他說,「我要看你。」「幹嘛?」嘴上問著,但他並沒有太多的驚疑。「突然想要了?」他把褲頭褪下,黝黑的陰莖一下翻了出來,五指熟巧地攀上了自己的性器。「老婆,你好性感啊。」「我很想你。」那你呢?「我想你的小穴。」「我想你。」可是你。「我要進去了啊。」「啊,老公。」螢幕裡的他喘著氣,立在教室的課桌旁抽弄著他的下身,眉頭微鎖。遠處零稀的人聲像種淺淺的賀讚,抑或隱隱的咒謔,一方潔白的課室霎時被綴得淫麗不已。「好舒服啊,老婆,幹死你。」是啊,我從來不曾活過,若是沒有遇見你。

「啊,啊哈。」他的精液撒在白淨的桌面上,像是一點一滴地在望內鑽,又像汩汩地漫漲成道道白潮。我竟一時失語,只見得午後一盞金陽染得他眉目鑠鑠奪人。他方回過神,咧開一張笑靨。

「好啦,我先清理一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溫柔仍舊,通明的黑瞳恰如那日。

他從未遠離,他始終都還在,我仍是他心尖上最珍視的那個人。儘便他手攬新人,即使我此刻幾乎是在與他鑄下道德的罪,但他最愛的依舊是我。道德於真愛面前也僅如吱啞一般囁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 臉書專頁部落格

江峰 Feng Jiang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更多文章


READ MORE

更多文章

READ MORE

  • john-schnobrich-523555-unsplash

    情感直至臨終的A與B

    A是個不怎麼樣的女人,向來孤獨一人,毫無主見,毫無脾氣可言,對人生毫無見解。 她喜歡假日午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

  • 繪者:八芭菈la diseñadora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兩隻魚〉(柒,含後記)

    我決心要去找他,於二零一七的暑假,碩士學旅第一年結束。我亟欲回到中國,再見上他一面。若我能再見他,也許,真的也 ……

  • 繪者:八芭菈la diseñadora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兩隻魚〉(伍)

    近午夜,從捷運站走出時,已沒了公車。我在寬空的馬路旁行走,兀自聽著音樂。這一向是條寂寞的路,闃黑的前方被零星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