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者:八芭菈la diseñadora
Jan.18.2018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兩隻魚〉(伍)

近午夜,從捷運站走出時,已沒了公車。我在寬空的馬路旁行走,兀自聽著音樂。這一向是條寂寞的路,闃黑的前方被零星燈火提著。一路上走過重重鐵幕,矗在兩旁。僅有超商及一間永和豆漿還開著,積著不眠的客。對面一個公園,早已荒了人煙,鞦韆被吊著示眾。一個流浪漢在長椅上橫臥,他的身影深得像團黑洞,我提起腳步。

下一首歌,張惠妹的〈記得〉,前奏水滴一般地灑開。

「我們都忘了 這條路走了多久
心中是清楚的 有一天 有一天都會停的
讓時間說真話 雖然我也害怕
在天黑了以後 我們都不知道會不會有以後

誰還記得 是誰先說永遠的愛我
以前的一句話 是我們以後的傷口
過了太久 沒人記得當初那些溫柔
我和你手牽手 說要一起 走到最後

我不覺地想起他的承諾,如何畫成一輩子的草圖,如今已無法興土。彼此的之間,張張機票的飛行縮短的,以及從沒能縮短的距離。「就算只能擁有你一天也好。」儘管後來那所有權判多了幾天,終究歸還,贖了一副貓頭鷹木屍的冷棺。

「我們都累了 卻沒辦法往回走
兩顆心都迷惑 怎麼說 怎麼說都沒有救
親愛的為什麼 也許你也不懂
兩個相愛的人 等著對方先說想分開的理由

誰還記得愛情開始變化的時候
我和你的眼中 看見了不同的天空
走的太遠 終於走到分岔路的路口
是不是你和我 要有兩個相反的夢」

牽手、擁抱、做愛,他的肌膚與掌紋,只剩我糊如徹夜點燈的眼。他好幾次的提問,由我成全,最後亦由我結束。沒有背道而馳,而是讓他去走他想要的路,我目送不迭。

「誰還記得 是誰先說永遠的愛我
以前的一句話 是我們以後的傷口
過了太久 沒人記得當初那些溫柔
我和你手牽手 說要一起 走到最後
我和你手牽手 說要一起 走到最後」

我早已看不清眼前的路,呼吸斷促,雙腳卻還硬擰著地走。大口地喘氣,我跌坐路邊,放聲嚎哭,抽噎不停,哽進的並非怨怒也不僅是悲傷。感覺他的脣正在遠離,最後的水與氣從接縫間溜逝。霎時明白什麼被全然地挖空了,生命從此落疤。

不覺恍惚了多久,我軟坐在家樓下的階梯前。擡頭一看,覺得樓比起以往拔高了許多,人顯得無端零碎。〈記得〉早已播完許久,我停下音樂,撐起自己,抹乾眼角,進屋時已是一張笑臉。

往後幾天,日子癟癟澀澀的,像破了皮的氣球,使盡力也吹鼓不起來。直到他傳了訊息給我,「みね,みね。」嗨,我沒事啊,對啊最近好忙呀,你還好嗎?

「我現在還會想到,我居然會抱著你的腳睡覺。在北京啊,我說我睏了,你說你看電視,我居然抱著你腿睡覺。」他說,我無端地也笑了,苦苦甜甜的。

「其實你對我真的是完美戀人,我愛你的一切,對感情和生活的理解態度,都是我喜歡的。我喜歡和尊重為了夢想去努力的人,不會有人比你更吸引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陪我這麼久。這是一段難得的經歷,一個讓我記憶深刻,讓我能夠經常想念的經歷。雖然我很少聯繫你,但我會經常想到你,已經習慣了。如果我覺得以後我自己搞清楚了,如果那時候還愛你,想一輩子了,除非你有了朋友*,不然我會重新追求你的。」

看著訊息,心中百味雜陳。嘴角木然牽起,和淺陷的眉頭共吟。我艱緩地敲著螢幕,一字一字築起,像海邊的堤岸,我兀自走上。

「這是一段成熟的感情,分開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因為太希望對方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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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時候之後,我沒公開分手的消息。也許因為至分手時僅四個半月的關係,我竟還好面子。但更多的是,我們之間全然不似分開。依然親暱地稱呼彼此,依然道愛,依然維持頻繁地網路性互動。我倆進入了一種全新的關係,像藕斷後所能牽出最美好的絲連。隔年三月,我在臉書發表了一篇我倆故事的上集,篇幅含括從相遇直至我回到臺灣,我樂地沉浸於現在、過去與未來間的曖昧互文。他依舊充斥我的版面,虛擬與現實無異。我感到安心,內裡還暗自竊喜,睥睨著現代人的速食愛情。

我時常將手機裡他自慰的影片翻出,然後與他一同攀峰。我能永恆地擁有他為我迸發的瞬間,而我也始終為他綻放。慢慢地,我開始可以解禁自己的身體,去容納另外一個男人。但心還是窗扉緊掩,瞥不得一個過客。那陣子我結識一個男人,和他僅僅是持著肉體關係,上過幾回旅館。他碰撞的時刻總要我吻他、抱緊他,或為他舔去額角的汗滴。我歡喜又有人能深雕我的身體,鑿滿一個慾的甜窩。

清晨六點,醒來時男人恰巧外出。我滑開手機,傳了訊息給他,他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不在家呀?」他用完早餐,歇在床上,一床棉被密裹著。「對呀,在旅館。」我微笑。「人呢?」「出去了。」「怎麼樣?」「還行吧,不就打炮嗎?」「說說啊!」「我們一起洗澡,幫對方搓身體,然後上床。他蠻大的,也持久,還不錯。他還一直問我爽不爽。」我目睹著自己於子畫面裡如何眼帶春色。

句子收尾,他嗯了一聲,盯著我,我也看著他,發覺自己許久沒有好好瞧過他。旅館的房間悶暗,床頭一盞燈打來如聚光燈,恍得我眼澀。他還是很深地看著我,畫面裡白床潔被,幾乎可以嗅到一種太新的氣味。我們只是望著彼此,冷幕裡誰也沒動。我在陌生的房間裡,被褥凌亂,床邊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氣味和餘液。他的眼神如釘,我伏在框幕邊緣,嗅到互殘的徵兆。下一秒,我們幾乎同時紅了眼眶,我的眼淚楞直地劃破眼緣墜落。他的鼻側染紅,很輕地吸束了一下,透過麥克風卻像枚榴彈在空蕩的房間裡爆發。但我們始終沒有將視線移開對方,所有細節都像乾柴燃火,啪噠啪噠地碎語,空氣變得稀薄鼓刺。

「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的腮幫子抽動了一下,緩慢艱難地磨出這句話。嗓音裡幾乎有股恨意,酸勁發了酵,但很快地竄進了網路訊號的延遲裡頭,瞬眼無痕。

我明白他言不由衷,伸出手,拭乾了眼淚。他也囫圇刷了一臉,又換上先前的輕笑。「好了,你再睡下吧,我也要再休息一下。」我明白他剛起床,不可能再回籠,但嘴上只喃著好,螢幕下一秒便黑了。

我久久不能平復,躺在旅店一張白床上,自我剖虐的術台,等待男人回來整收這具遺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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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後又一次姊妹聚會,我們同樣聚在 G Star。此起彼落地聊著彼此的生活,我亦沒有別的可說,只欣喜地分享我與他的近況。那陣子,因我與他的狀態,我好似真切地遇見了細水長流。你們知道嗎?他說他真的很想來臺灣,最近要去辦手續。

「我真的希望能從你嘴裡聽到別的名字,」尼特一刀刺進對話裡,「說實在,他在我心裡一直是一個光說不練的人。」

我倏然沉默了。情緒從訝異、疑惑再熬至慍火。我端著酒杯,久久陷在反覆詰問裡。

當張愛玲心繫胡蘭成,人們歌揚這段殘破的愛。張愛玲戀得越苦,世人越是狂奮地謳歌愛的深澀。古往今來的所有絕世佳話,一併承擔著人類感情的空相,無法奉獻生命去貫徹真愛的存在。紙本傳說裡談真愛,人們引得香熱;現世生活裡談真愛,人們喊得毒辣。直叫傻,叫癡,叫妄想。

「我覺得我跟他是靈魂伴侶。」

「你怎麼能確定?」陸無秉持一貫的質疑態度。

「既然只有我能定義自己的靈魂,那我也能定義自己的靈魂伴侶吧?」語罷,我抓起酒杯微狠地啜了一口。夜店裡的人海升落晃顫,低沉的重音被溶在這池深藍裡,惘惘靜靜。

 

*中國用語常將男、女朋友簡稱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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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 Feng Jiang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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