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者:八芭菈la diseñadora
Jan.10.2018

Ass and the City 尻托邦〈兩隻魚〉(肆)

一次喝酒的聚會當中,我與好友們宣布他即將來到臺灣的消息。「叫他十月來啊,這樣他就能跟我們一起走同志大遊行了。」尼特手裡拿著酒杯,搖晃著,冰塊喀吱兩聲。「你們知道他每個月都寄月銀給他嗎?很會撈,很棒。」尼特提高聲量,浮誇地吐露。我窩在酒杯後竊喜,「是啊,我是小主嘛。」「但他真的會來嗎?」陸無倏地出了這句。「聽說他們那邊過來不是很麻煩嗎?」問句由假伯斯替他補完。他倆一搭一唱,直望著我,像護主的忠僕,聲聲地關切。

「他會來的。」夜店的燈昏黃得我雙目難焦,遂散神望進眼前一片淡淡的黑暗裡。

「好啦,快喝酒!」小十停了話題,剛好舞池裡一首歌到頭,節奏一轉,輕快攤懶。「我真的為你高興。」當我嘴裡還啣著吸管,小十張出雙手深深地擁抱了我,溫香綿長。「嗯。」我們看著對方,晦澀的燈霎時暖了一些,迸刺的低音漸漸被撫平成了背景。我的嘴角拉開,伸出手揉擰著他的長髮。那些年,我們在那樣縱溺聲色的深林裡挾著彼此穿越,情風慾浪都未曾離棄。

隔日午後醒來時還有些悶眩,手機畫面一開,反射地就丟了訊息給他:「來臺灣的事情辦得怎樣了?」「還在辦呢,最近太忙了。」嗯,你記得要去辦啊,我的姊妹們都很期待見你呢。

「剛睡醒啊?棉被裡穿了什麼啊?我看看。」

「不要啦。」我把頭悶在枕畔。

「快讓我看看。」他的聲音不知怎地,聽來像一種命令抑或是調侃,邪柔的、巧佞的綜合體。

被單離床,下頭是赤條的身體。他盯著我,畫面裡的人身迅速地褪去外裹。他的手順流而下,匯旋在肉慾的岔口。眼神裡一句話也沒說,那渴卻是焦灼震耳。我握著我,他握著他,手與指的快語。啊。老婆。緩緩穿梭在彼此下身,密合,一圈、兩圈,重套輕擰。再墜,再墜,表皮一片濕淫煎著。進,來——真緊。甬道裡狂奔著尋找真理,通體軟麻。雙腳摩擦,被單與肌膚貼伏著生熱。快,還能再快。幹。你好美。老公。清液滑進眉間,灌進密林裡深遂的深邃的溝。雙脣難合,喘進彼此的鼻息。我,要,給,我。分秒予了彼此,肉體便在媒介裡弭合。頂端見著潮瀾相會,一同碎身墜落。

可能是世界,或者畫面靜止,還跨不過來這一刻,然後我們很有默契地同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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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大遊行那天,我們幾個一如往常在臺大醫院站集合。那天是臺灣每年最妖豔絢放的日子,肉體的解放,內著、皮革、變裝秀,宣示著性的積極。當然亦少不了大軍壓境,揣捧陽剛。肌理與髮鬢削出性的軒昂,比的是誰能更炙熾,向是臺灣男同志們最稀罕也最心照不宣的一致目標。

尼特立在路肩向外張著,他和男友冒並肩,兩人黝黑的肌膚在陽光下暗燃。他向是我們中最靠近主流的一個,來往的人群也不乏目光。我心想,人們總想能更容易被愛,但抑或只是更容易被選擇?我陷進自己的思緒裡。「怎麼那麼慢啊。」陸無坐在樹陰下乘涼,一身黑襯衫短褲,早已被汗水侵濕。「小十也太慢了吧,一定是在跟餡餡打炮。」假伯斯嘴下剛停,兩人從轉角出現,奔了上來。「對不起!剛打扮太久所以遲到了!」小十用一貫的嬌滴嗓音,試圖想瞞混過去。瞧他皮裙絲襪磨得雙腿柔亮,看來確實是打扮了一番。「好啦,打炮就打炮。」「就說了不是哦!」陸無與小十逗著嘴,我瞅著他們發笑。

行進開始,我們每年都義務似地走上這條大道。驕傲地慶祝自己的身分,但同時亦不明白,路的盡頭能是什麼,身旁的人們又是否有著相似的悲喜?「如果他有來就好了。」不知何時,賈伯斯走到我身旁。「啊,對啊,但他工作太忙了嘛。」我無法完全隱匿自己的失落,但亦撐起微笑。「反正你們還在就好了呀。」我伸出手拐過他的脖子,揪著他嬌小的身軀。臉頰就著他的頭,給了彼此一個擁抱。

在下個路的盡頭,遊行隊伍襯著底,我們在轉角處拍了一張大合照。眾人的微笑被嵌在相片底,配著尼特的招牌吐舌。後來的幾年我們再也沒有一起走過遊行,我的記憶始終泊在二零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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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他的工作開始繁忙,每日的「晨昏定省」也少了。我亦不甚在意,遠距離關係裡不缺空間。兩三天一次的視訊通話依舊甜膩,天南地北,廢寢忘食。生活開始安定,化身成彼此常軌,信步向前。

十一月的某天晚上,我們一如往常地視訊聊天。

「我跟你說,我最近有點想要去刺青耶。」

「幹嘛刺青?」

「就想刺,覺得要刺些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事,但還不知道是什麼。」

「不要刺啦,一點也不有趣。」他還是頭一次直白地反對我的念頭。

「為什麼啊?」

「就別刺吧。」我還沒機會多想,便突然記起一件事。

「你之前說要送我的髮晶手鍊到底什麼時候要買啊?」

「啊,忘記了,這不是都要忙死了嘛,過幾天馬上買給你啊。」

「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我最近還在幫你籌備另一個禮物啊,之後你就知道了,你會喜歡的。」

聽他神秘兮兮,我竟打從心底期待了起來。

家常的對話流水一般,時至凌晨一點,他該去睡了,便與我道晚安。臨行前說了最後一句。

「欸我跟你說一件事,我最近突然覺得,我還是想跟女生結婚欸。」他的嘴角還抹著上個話題的殘笑。

即刻我的腦內一陣塌崩,覆平了我的所有思緒。「什麼?」我還沒能置信。他急忙澄清:「就是一個想法嘛,和你分享一下,說不定我明天睡醒又變了,你也知道我。」的確,他總對世事都抱著隨興的態度,沒有永遠絕對的立場,但一絲星火仍燎原如炬。當晚我眼看自己沸騰,訴說自己如何感覺遭到背叛。當初他承諾,「愛能克服一切」。我始終傾心相信他,篤定自己捧著一段珍貴的關係歸來,又如何不宣地諾下一生一世。

「你怎麼可以。」眼淚蠻愣地摔下,沒想到自己會再有為他流淚的一日。

「對不起。」他從沒這麼嚴肅,只是凝重地看著我。

「我在這裡,每天回家都希望有一個人能在身邊,互相照顧。這幾個月這樣下來,我有點累。我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女生,而且,這樣我的生活會更容易一些。你也知道在中國,大家還是不太能接受這種事。尤其我想要做生意、想要賺大錢,和女人結婚會輕鬆很多。」他如真誠地誦唸祭文,我只能坐等蒼白。

一晌沉默後,他問:「你想要分手嗎?」

「我不知道,你讓我想想。」

我想起他與我說過,自己在感情裡從不吵架,他認為那是世上最無益的事。我當下便明白,這即是我想要的感情。而那回也是我們關係裡最擬近吵架的一次,卻仍是溫柔軟語。

過後的兩三夜,我皆徹夜輾轉,早晨醒來的時候臉頰和枕頭上都還殘有淚漬,渾渾噩噩地跌出了家門。從蘆洲到公館,像一程漫長的夜車。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短短五年,我在愛情的肉市裡被剁得稀爛,誆自己不再信奉浪漫。赫然想起了北京與成都的來回機票。與他在一起,僅有「自然」二字。我都能要,他都能給,倆人的關係從不掂斤論兩。感情的秤盤裡匯滿一池蜜泉,水乳交融。然一旦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要」出口之時,便毀了平衡,滿塘溫柔註定崩洩。倘若他要的已與我不同,便沒有綁住他的必要。愛情是彼此攜手安步向前,若兩人三腳最終只得絆磕情意。

自那一刻,我們已然失去了共同的未來。

走進教室,教授早已開始講課,訓詁學。許慎的《說文解字》:「詁,訓故言也。故言者,舊言也。十口所識前言也。訓者,說教也。訓故言者,說釋故言以教人是之謂詁。」迂腐的探究。往昔的話如何說的早是無從追索,過了那個當口,語意分秒都在變體、糊解、竄離。執著舊言便亦說不清現在,瞭然一門敗給了時間的學問。

「我們分手吧。」擱下早餐,我指下一鍵送出。

從沒意會那串「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如近午的刑場。

「你確定了?」

「嗯,我們要的已經不同了。」

我真能看見,在屏幕的另一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欲言。

「我愛你,みね。」

「我也愛你。」

螢幕暗去,我抬頭看向黑板,聽教授講解周大璞的《訓詁學》第一章。下課後我轉向作在身後的傑鹿,「中午要去哪裡吃飯啊?」臉上的笑容比一朵荼蘼還要冶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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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 Feng Jiang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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