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速夜狂奔》:美好時光?

在這個糟糕透頂的夜晚,原片名"Good Time"顯然成為有趣的反諷。漫漫長夜,看不見盡頭的冒險,男子咬定目標,不擇手段與時間競賽;可惜現實沒那麼簡單,有勇有謀、見招拆招,事情仍然失控。

《失速夜狂奔》最大的成就,在於表現手法和敘事節奏拿捏。街頭/室內轉換、特寫/空拍追蹤,影像極度貼近人物行動,故事行進宛如電光石火,霓虹色光與深沉的電子配樂則目眩神迷,讓整部電影真的就像嗑了藥一般迷幻,卻叫人欲罷不能。即便在舒緩下來的時刻,也總會有超乎想像的事情發生,正是這份未知使得觀眾與角色站在同樣位置,共享這場緊湊的追逐。茫茫黑夜奔走,憑藉手邊資源隨機應變,否則一切停滯不前,或者墜入萬丈深淵。

羅伯派丁森( Robert Pattinson )確實技驚四座。他所飾演的哥哥 Connie,出於保護弟弟 Nick 的急迫性,在這場近乎本能的橫衝直撞中使盡渾身解數,臉上寫滿專注、憤怒、焦躁,時而又是溫柔、體貼甚至魅惑,獸性外放,卻兼具內在的細膩。在 Connie 身上可以見到許多矛盾性,貌似入世卻總是自身難保,懂得以優勢利用別人、也講求小善的道義,令性格不討喜的角色變得十分立體且迷人。

觀眾不由得萌生同情,不是因為 Connie 的主角光環,而是他對弟弟全心全意關切的情感認同,讓所作所為都變成必要之惡。可是細究起來,這份關愛真的是正確的嗎?又,以愛為名的行使權能有多大?比起相對無情的輔導員、充滿爭吵的家人,Connie 始終在 Nick 身邊加油打氣,一切卻也因他「帶著智能障礙的弟弟犯罪」而起,冒著風險的結果,無異於親手將摯愛之人送入囹圄。接著衍生出一連串帶有宿命感的發展,表面上別無選擇,卻又都肇因於無知和逃避責任;另一方面,從每位登場人物的相似處境可以嗅出,這個社會背景潛藏著更大問題,不能僅歸咎於人格特質。

於是,不斷失速的線性衝刺終於結束之際,反而讓人心頭一緊,回過頭來思索這趟旅程的意義:美好時光終究沒有實現,就像劇中人幾度預見的希望,每次都破滅殆盡;或者,體現在劇中的明示暗示,這其實是社會階層的原罪──生活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時光。電影再現了街頭粗礪的真實感,當鏡頭聚焦於生存其中的人們,也默默在告訴觀眾:不只主角兄弟,酗酒的假釋男、慘遭誤會的遊樂園守衛、包括被家長控制的黑人女孩,他們的人生即使境遇不同、態度不同,彷彿盡皆落入相同迴圈,很有可能都是難以翻轉的泥沼。如同聰明的觀眾其實早已察覺,這個失控的夜晚打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場無果的困獸之鬥。

這是部具有娛樂元素的犯罪驚悚片,聲光刺激不少,峰迴路轉不缺,卻沒有普遍商業類型的空泛,甚至也未落入套路化的陷阱。收納起來的關懷成就一齣好戲,讓故事既不煽情也不媚俗,反而餘韻綿長。當情緒在深沉電子樂的包覆之中得到延伸與舒緩,冒險似乎結束,無論成功與否,每個人都回到他們「應該」在的地方,而後意味深長的片尾曲〈 The Pure And The Damned 〉則訴說了一種答案── They both act from love。幾個畫面將難以忘記:片頭Nick在被動接受測驗時面不改色,眼裡卻流下一滴淚珠;片尾一夜狂奔的 Connie 終於靜下來,拖著精疲力竭的軀體,失魂的眼眸宛如黑洞。

身為電影主要創作者,導演 Safdie 兄弟可謂親力親為:哥哥 Josh Safdie 身兼編劇之一,而弟弟 Benny Safdie 不僅在片中飾演Nick且演技了得,同時還是本片的剪輯之一。在這樣包山包海的多工之下,即使出色的場面調度稍稍蓋過故事本身,他們依然營造出張力十足的戲劇感,成就一個完全適合表現在大銀幕上、純然的電影體驗。在同類型片氾濫或麻木的年代裡,《失速夜狂奔》的亮眼值得記上一筆,浸潤其中,儼然是段難能可貴的「美好時光」。

失速夜狂奔 Good Time (2017)

☆ 2017 坎城影展正式競賽、電影原聲帶獎

☆ 2017 國際影迷協會最佳男演員、評審團獎

☆ 2018 獨立精神獎最佳導演、男主角、男配角、女配角、剪輯入圍

☆ 2017 哥譚獨立電影獎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入圍

☆ 2017 盧卡諾影展

☆ 2017 金馬影展

預告片點我(本片已於11/24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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