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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22.2017

H&n

 

我終將老去,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止這樣子的推演,我將變成另一個模樣。

夜裡,我又夢見他 —— 我們不再直視彼此的眼潭,試圖探到最底層,他的眼神好冰涼,那雙玻璃瞳孔裡倒映著我蒼老的模樣,花白又稀疏的頭髮。我伸出手想撫摸他,卻發現一雙皺褶又鬆弛的手背,像骷髏一樣乾枯,指甲尖銳的像是利刃般,我替自己充滿憐憫…..
九個月前,不管醒著睡著,他都出現在我的夢裡,我時刻都在做夢,只活在自己的世界。我保持沈默,對他卻是滿腔的熱忱。這份真摯的情感一開始表現的十分做作,我故意拖延回覆簡訊的時間,認為那是恰到好處的拿捏、「我想你」是閃爍其詞含糊帶過的技巧,而假如投入的太過深刻,那微笑是化解彼此尷尬的解決方式。但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曉得我會和他產生某種連繫,這就是我對他的感覺。
我幾乎能回想起,他第一次在那張柔軟的沙發上撫摸我的長髮,他修長的的指腹輕輕的滑過我的臉頰然後躲開,我始終是誠實的,我喜歡被他喜歡的感覺,我喜歡他小心翼翼的疼惜著我,像是對待一個嬰孩,乳氣裡混著母乳的奶香及飽嗝後的豐足,最後,我在滿足裡像個娃兒般的睡去。他講述過我睡著的模樣,他說我的睡衣好單薄,皮膚散著熱氣,他說那個晚上他好怕我受涼。
十八歲的時候我認識他,他的憂鬱氣息吸引著我,應該說是我們彼此的鬱悶相互包含,產生墮落的依賴和惡性的互補。我們的臉上時常會有相同的疑惑和執拗的神色,他要我只專屬於他,卻擁有其他的情人,那時候我真年輕,年輕到能將自己給撕扯拉碎。他皺著眉頭的時候十分可愛,我抵擋不住自己對於他的迷戀,我能集中目光的看著他,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我的悲觀厭世在他身上起了變化。

***

當年的青澀是討皮痛的籌碼,而那些傷害始終擱淺在我的體內。我對他說過愛,那是我少女時期的幼語。「妳好像個孩子。」他第一次緊緊抱緊我的時候,嘴裡吐出了這句話。他的謹慎幾乎澆熄了我體內的慾望,甚至對自己的幼小感到沮喪。在無聲的夜裡他會將我拉近,我甚至能嗅見他頸窩裡的氣息,他的動作好輕柔似乎深怕我醒來,他會親吻我的髮、我的眼,再將我抱回枕頭上。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淺眠的厲害,他極小的鼾聲都能從睡夢裡將我給吵醒、他的翻身會讓我一夜不再入眠,但我的這份假裝將是我不會厭惡的矯揉造作。
在夜裡,在他還對我有著期待的時候,他溫柔的厲害,黑夜會褪去他的暴躁和頑固,他會成為最溫柔的情人,那份靦腆足以淹沒頭頂、窒息呼吸,我會模模糊糊、神智不清,我會以為他將愛護我一生一世。

一年後,我們第一次上床的時候,我聽見他的慾望在我耳邊喘息,我毫無羞澀的向他展示沒發育好的身材,我的身體蜷曲變形還顫抖著,體內深處的渴求令人動彈不得,那是甜蜜的痛苦。「小孩,子。」他輕輕咬我的耳垂讓我融化,但還是開著我的玩笑,我的身體的確稚嫩幼小,他總是站在遠處呵呵地看著笑著。清晨的光刺痛我的眼睛,他只套了件運動褲站在窗簾的側邊抽煙,轉頭看向還瞇著眼睛的我,他的笑容裡混雜著愁緒,盡是擔心我的神色。
「抱歉,我忘記妳討厭香菸的味道。我有點煩躁。」他捻熄香菸朝我走來,伸出手掌揮亂了我的瀏海。我盯著他瞧,「你真的很小看我。」接著我搶走他褲袋裡的菸盒拿起床頭的火柴,嘩 —— 的點亮了蘸有磷、硫的木條,煙紙輕易地燃燒,嗆鼻的煙味進入到肺部並且咳了出來,煙霧環繞、燻著我的雙眼。他大笑出聲,拿走了點燃的煙然後吻了我一下,「妳很可愛。」他說。「你不能在我那兒抽煙。」我提醒他。

***

在我和他有了不同的關係之後,他便從我的生活裡消失了一陣子。一開始,我十分的不習慣也幾乎快克制不住打電話給他的衝動,但很快的我便知道這些終將結束。我的迷惑起源於自己的與眾不同,我不是不懂得享受寂寞的人,相反的,我在寂寞裡泰然自若。我想過自己是否被遺棄,但這個想法迅速的被剷除了!我冷靜、又清楚,或許我們都在打發彼此的時間,我期待有一個對象給我體溫的慰藉、給我憤怒和嫉妒的感覺、給我一個當曲終人散之後能飛奔的懷抱。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毫無損傷。

兩個月後,當他再次的出現,我似乎明白自己的確是墜入情網的迷途者,我在迷宮裡閒遊以為出口就在前方。他在清晨打了電話來,「是我,一起吃早餐好嗎?」我被鈴聲給吵醒,問著「幾點了?」。他又發出了往常般的笑聲,那種不會露出牙齒的輕笑,「才四點四十五分而已,睡吧!」電話被切斷了而我則不同往常般的昏睡。
電話在十點多又響起,「我在妳家樓下,我買了咖啡。」一陣苦澀忽然湧上,我仿佛透不過氣來,我情不自禁的臉紅心跳。那兩杯咖啡一直被置放在玄關,已經變成苦口的涼水,而我和他的慾望竟然是如此的強裂,我被自己嚇得目瞪口呆,心中慌亂甚至不知如何是好。他輕聲的在我耳邊嘆息,「我好想妳。」他呢喃,他親吻我的髮梢,眼裡充滿愛憐。
「妳怎麼沒給我打電話?」他摟著我問,我喘著氣回答他:「因為你也沒有打來。」我是想報復的,對於當下的氣忿我感到倉皇無措 —— 我的保留,脫離了原來的行為模式。

他總是反覆的出現又消失,但當他留下過夜或者領我回家,他一樣的溫柔。我們一個月見面五、六次,用完晚餐他會繞最遠的路送我回家、他單手開車,另一隻手也總是牽住我的。「妳在想什麼?」他又問我,他好喜歡把問號丟給我,認真的聽著我的回覆,然後發出輕笑。車子在河堤邊來回的駛著,河面上建築物的倒影翻轉過來,廣告燈閃動著散發出耀眼的光,我盯著水面看沒有答話,他也沈默。越過這座河堤便是我的家,他今晚不會留下。當他熄火停車,在跨出車門時我說:「我在想,如果我可以一天沒有你,那是不是可以永遠沒有你?」這次我把問號丟還給他,他依舊輕笑著,我們都曉得這個像鉛塊般沈重的問號,矛頭終究指向我。

***

他的叛逆不羈是本能的,是出世之前就充沛在體內的,我該怎麼責備他?他的孤獨又和我相似,只是我在逃避孤獨的時刻不會濫用他人的情感,而他卻在兩情相悅裡找到了最好的藉口,理由是本能需求,供需假若失衡便會鑄成大錯。他曾經試圖解釋:「對不起,我身後亂七八糟的事好多。」那份口吻真切的充溢著抱歉,他想將我保護我的決心在分秒裡是存在的。「男女這種事,就像是有保存期限。但我對妳不想這樣。」他的解釋運用到了食物原理,我偶爾會在內心裡竊笑他的用詞,我並不是一瓶鮮乳也不想被當成鋁箔包的保久乳。我又是無奈也是氣惱,我們停留在刻意營造浪漫的階段,也不敢去說穿彼此之間的謊,我們像是互相行善的好心人替對方遮掩某事而編造故事。
「給我一點時間。」他似乎發現我的年輕氣盛有了逐漸衰敗的跡象,「我想對妳好。」他是想疼惜我的。他在醉醺醺的時候搭著我的肩膀,嘴裡的酒氣實在聞的讓人難受,他的反骨會分崩離析,我猜或許是被酒精給侵蝕個精光了,不然他怎麼會變得搖搖欲墜,變得如此單薄和無力。他說愛我的意思就是說了他知道我在他的身邊。他真的曾經清楚的說出他需要我,但我已經忘了他是否有喝醉。

我的情緒在趨於平緩前會掀起一番熱烈的高潮,我的悲傷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來襲,偶爾,會擾起漩渦吞噬他。我猜測他是沒有驚覺於我的成長,他一直當我是個幼子。這些堆疊的尚未撫平的苦澀是一直以來的模樣,如此的不堪一擊。成熟後偶爾能得到些許的安寧,更加平穩的呼吸,但當風雨開始猛烈他依然將他自己浸泡於其中,承受駭浪的拍打,卻依然在回過頭後莞爾的對我微笑。我和他真是病態的依賴。

「如果妳愛上我,但當妳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妳會難受的。」他苦著臉對我說。這句話十分和平的進入了我的思緒裡,終於不是一句問句而是肯定和假設語氣。「我已經愛上你了。」我替他的肯定句附加了更多的價值意涵,然後我又說「你也不在。」我不需要假設而是需要正面迎頭撞個滿懷,我沒有如此斷定自己過。

***

當我開始承認自己對於他的感情之後,一切卻反而變了調,原本的快樂逐漸的被剝削而去,他的眼神裡假如出現了一丁點的猶疑,那會將我擊垮,一點兒的煩躁會惹得我生厭。我的袒護使得自己更加支離破碎,他擔心以往像是是一壺煮不熱的開水,卻也害怕沸騰之後被高溫所傷。他的親吻顯得急躁,他的擁抱顯得十分焦慮,我開始缺乏耐性。

「我沒有辦法愛你愛的這樣苦澀。」當他不接聽我的回電、刻意避開我的視線傳出簡訊,這些閃避讓我覺得羞愧,我會化成烏有然後魂飛魄散的。他更加頻繁的出現在我的夢境裡,儘管他睡在我身側握住我的手也一樣,我焦躁不安時刻提心吊膽。有一次,我看見他的手機裡來了封短訊 —— 「我週五開始上班,禮拜三可以見面,你要來接我嗎?還是約在哪?回電。小綠。」我不是刻意要偷看的,只是屏幕就顯示在我眼前該如何閃避。
那個週末,我更加瘋狂的回應著他,蘊藏著擔憂跟猜忌,他身體的線條已經不是吸引我的關鍵,我關上燈,皮膚上滲出的汗水像是驚險萬分時所盜的冷汗,我全身疲倦毫無招架之力。我的確老了也不再天真,我不明白這份轉變會釀成何等得災禍,我會不會變得連自己都認不清、連他對我的關愛也無法挽救。

週三,他找了理由出門,我沒有攔下他。但當我算準時機走出門口時,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車揚長而去,我沒哭也沒沮喪,反而回到家洗完了所有骯髒的衣物,最後進入浴室洗刷自己, 我搓揉沐浴球,白色的泡泡沾滿了我像孩子般的乳房,我從脖子揉擦到腳底板,再從腳底板回到鎖骨。熱水浸潤了皮膚,後來我使勁兒的摩擦,我想我的肩膀甚至出了點血漬。那晚,我在熱澡缸裡用原子筆刺進了左手的手腕,我試圖製造傷口讓血奔騰而下,當鮮血冒出時我甚至認為輸送養分和廢物的液體,有點美。
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長時間,狹窄的浴室裡已經被熱氣給籠罩,熱水持續不斷地從水栓孔流出,血管舒張、收縮、舒張又收縮,我似乎能隨著心臟的擠壓和血液衝撞心室的律動而起舞了。當他打開浴室的門將我搶救出來的時候,我似乎已經昏厥睡去。我清楚的夢見我正在翩翩起舞,而整個舞台都掛滿了大紅色的布幔。

我的雙眼腫脹,左手的關節正在陣陣的抽痛,我幾乎能聽見輪子滾過平滑地板的聲響,藥檯的輪軸早已老舊,上頭的藥罐晃個不停發出清脆的聲音。我知道我在哪裡,他肯定是將我送進醫院了,因為我還能聽見病患呻吟的抽嗒聲。
「醫生替妳縫了七針哦,傷口會很漂亮的。」他坐在視線的右方,然後拉著我的手按住他的唇。我的罪惡感深重,我這個自找死路而去的病患佔據了床位,憑什麼還需要針線的縫合補救?
「妳如果覺得好一點,我們就回家了好不好?」他靠近我說話,好小聲,我聽不太清楚。他的捲髮已經覆蓋住頸部,我伸長我纏繞繃帶的左手,感受縫合位置的拉扯力道,靠近他的臉龐撥開他的頭髮輕撫按摩他的脖子。我一定是故意的,我要他的皮膚也感受到紗布的觸感。「小綠十八歲嗎?」我用虛弱的語氣詢問他,他不作聲,閉起眼睛搖搖頭。

***

我的傷口似乎一週之後就不再疼了,我們當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每晚,他會來替我洗澡、洗頭,替我將濕溽的長髮給吹乾、換藥、重新包裹一層新的紗布。藥膏的顏色經過氧化變成了深土黃色,在那道口子上看起來的確十分怵目驚心,線頭還沒拆下之前傷口腫腫的像是一隻蜈蚣在上頭亂竄。每一次換藥上藥,他都會直盯著那道疤痕瞧,然後請我好好照顧自己,他很抱歉。他不斷道歉,我的耳邊環繞著他說對不起的聲音,我無動於衷,只覺得他怎麼開始搞笑了,並不是他弄疼我的,是我決定將筆尖刺進皮肉裡撕扯的。

這是我做過唯二的蠢事,另一件事是除了自殘之外我愛上了將我當成孩童的男子。他不是我的父親,但在他眼中我不是個女人而是一位需要被溺愛的孩子。比起給我性愛,他似乎更適合環抱我,用溫柔的語氣關心問候我。

我不願意受這份錯誤的折磨。我看著他深邃的瞳孔,他的眉毛好濃密、鼻樑好挺拔,我註定是會被這個男人給牽絆住的,從我第一次看見他我就深刻的知道,命運不會輕易饒恕我。「你聽我說,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以為你是我的,是我對自己太有自信。」他搖搖頭,晃著腦袋。「是我自己讓自己成為荒唐可笑的女人。」「但是我需要妳。」「你愛過我嗎?」他點頭,卻沈默不語。
他的沈默給了我藐視他的權利,是他在為自己辯護時選擇緘默的,這會引來苛責、猜忌。他如此的愛護我,讓我盡情的湮滅在愛意裡,卻又時而的退後,讓我清晰不了他的臉龐;有時卻又向前進的太快,讓我跟不緊他的步伐。「你好安靜。」他從不表現的嘈雜或者用喋喋不休的方式說話,他習慣性的在角落一旁藏匿,就像他此刻的寧靜,他的認知裡想迴避困擾。我深怕成為了他的負擔,但我到底成為了。

在我殘害了左手手腕之後,我直覺他更加小心地對待我了。
他帶回來了一把木吉他,上頭烤了一層淺鵝黃色的鋼琴漆,琴橋是白色的。他會哼哼唱唱的刷幾個旋律、唱約翰藍儂的LOVE給我聽 —— LOVE is real,real is love. LOVE is felling,felling love. Love is wanting to be loved. Love is touch,touch is love. Love is reaching,reaching love. Love is asking to be loved. Love is you. You and me ……
我很認真的聽,想起小野洋子和藍儂拍下的那張黑白裸照,他們毫不羞澀的一絲不掛站立在在鏡頭前,陽子的黑髮落在胸前、沒有笑容的摟著她丈夫的腰,我想他們是無比幸福的。但屬於他們的幸福搖滾並沒有持續太久,藍儂死在家門前,那位開了五槍而殺死藍儂的歌迷,一定掏空了小野洋子,從1970年持續至今。

他一定也知道,他知道我的愛比我表出來的多出更多,這讓他感到害怕。他戰戰兢兢的對我說話、謹慎的摟著我,好似將我當成了一個玻璃做成的藝品,隨時會碎裂。當我在偌大的世界裡飄盪時,當我延續生命旅程時,甚至無法思索愛情的存在該由什麼樣的方式呈現,我無法歌頌。

***

休養的幾週,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花了大部分的時間沈睡然後再醒來。好幾回我死去了,黑色的海水灌進鼻腔阻絕了我的呼吸、記恨的鬼拿刃刺向我的腹部,再托我入冥界、賣了我的靈魂。好幾回又活了,又能夠感受混濁空氣裡的冰涼,贖回了形魄繼續渾噩遊走。在夢裡,當我觸摸到他,他便被風給吹散。

有一個晚上,他帶來了一個捕夢的網子。「妳都在睡著的時候哭。」他替我懸掛在床頭上,「妳會不再作惡夢,聽說是印地安人的魔法哦!」紫色的線緊實的紮成了一道網,網子的中央還縫上了一顆白色的長型石塊,下方用羽毛點綴還綁上皮繩。他每晚都來看顧我,有時等我睡著了才離開,我會聽見門閂嚓的一聲鎖起,他便不在。在現實裡,他不會被風給吹散也不會消失,他會在我眼前離開,畫面十分的清楚明顯。

在我最想念他的夜晚,我請他來接我走。「我想去你那兒,好不好?」我套上了黑色的高領衣和牛仔褲,穿上了過膝的黑靴,那晚,雨特別的盛大。在坐上車後他為我撥開了瀏海上的水珠,吻了我的肩膀,「這麼冷,還出門。」他用眼神輕微的表現無奈。他的車速好緩慢,我看著雨刷來回的替視線捕捉更安全的範圍,他的眼神在鏡片底下顯得擔憂,「你很擔心嗎?」「擔心妳。」「你擔心我沒辦法一個人好好的,對不對?你怕我。」他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臉頰,接著又擺出了讓人一頭霧水的神情。
從地下室走上階梯的時候,我替樓梯走道開了燈,「這樣好像比較溫暖。」我看著黃色的燈光,真切地笑了。他的住處全是灰色的基調而且擺設簡陋,電視機直接擺放在地板上,空氣裡能嗅到香菸味。我們一起塞在環形的浴缸裡泡熱水,他盤起了我的髮輕啄著耳後,我的身體為他顫慄著,他的手環抱起我的腰際接著緩慢下來,我聽見他嘆息,「妳瘦了,妳有按時吃東西嗎?」我難為情的低下頭,也為自己的單薄感到沮喪。自從意外之後,他便不再與我做愛,我們之間的激情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失望不安了兩個月。他替我擦乾頭髮,就像夜晚即將到來便哄小孩子去床上睡覺的母親般,溫柔又充滿耐心。

他在床上,在熟睡,用被子罩住了頭。我從側旁坐起站立,床簾低垂,我動作輕微的將它們靠的更攏,開始脫衣服,一件不剩。我裸身從被角鑽了進去,還好床裡被他的體溫保持著暖意,我故意吵醒了他。肉身的記憶似乎很好搜索,我本能的做出回應,他在我耳畔含糊不清的說話,如同夢囈,這個夜晚蜜一般稠膩。我的嘶吼是不是能被窗外的雨聲給遮蓋?我不再徬徨漫無止境的閒遊,我第一次上前迎接屬於我的情慾,我熱烈的、大張旗鼓的迎接它們的到來,他輕輕的捂住我的嘴,「噓。」但我開始輕咬著他的小指底部,歡愉聲從指縫裡不斷竄出。
我們拱身相擁,我緊緊地將自己的身體與他的貼緊,他不可置信的望著我的臉龐「真的是妳嗎?」我欣喜若狂,卻又感受到體內的難過與悲情。

那天清晨,我拿走了一件他的墨綠色罩衫。

***

我的佔有成為了對彼此的包袱,因為沈重而卸下。當我無法繼續容忍他原先的模樣時,儘管一切都是那麼契合,但畢竟會結束。當我成長,於他而言不再是幼女時,他若無法繼續愛我,那我也將不再出現在他的面前。我願意持續迷戀他,而且得不到的迷戀應該越是能夠長久,但事實是,我的身體空了整體的某個局部,就在心臟的正後方,那兒肯定破了個大洞,總之不再完整。

猝然的搬離某地並不容易,我只收拾好了我的幾本書、衣物和他替我掛上的那只捕夢網,我偷渡來的罩衫安安穩穩的躺在行李的正中央,它包裹住兩疊cd唱片,那都是我們曾經一起挑選的音樂,我還拿走了他落下的煙盒。我並不打算將他給遺忘或者拋擲至記憶之外的境地,我要他不受干擾的保持一貫作風,封存在我們無法在前進的時間點。我已經開始想念起他溫柔的說話方式,和他保持沈默的樣子,他正在流逝著。

他不曉得我將離開了,就像他被風吹散消失在我夢境裡的景象一樣,這次是我會散去,他還不曉得。那天,當金光從戶外流入,落在摺痕上的光點顯得十分悲傷,那坨沒有整裡的床單,一定還有他的氣息。

***

九個月前,我還竊喜他會想念我一輩子。
如今,我已經無跡可循他的行蹤,在夜裡,我把臉蒙在枕頭上,暗自哭泣。

那個驟冷的夜晚,稠膩如蜜的夜晚,他和我近在咫尺。我們最後的對話總是迴盪在我腦海,所幸開頭並不是太困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愛你?如果我消失的話,你會不會想過你愛我呀?」我給了他壓力,希望他能解答我的問號,我給他太多壓力了。「我一直在,我也愛妳,妳不會消失的,妳一直在。」接著他摸了一下他的胸口。我流下了眼淚。

每當冷風吹起,我都套上那件墨綠色的罩衫,顯得平常也不起眼,我會在腦海裡塞滿過去。懷念著他的手的手第一次伸進我的襯衫裡,他褪去我的牛仔褲還流利的解開了內衣的背扣。記掛著他溫柔的說話方式和安撫我的深情款款。我任由他的氣味灌進鼻腔裡,不斷沈淪。

他至始至終維持著沈默。

Tzuhsien Yang
攝影,文字,電影,原聲帶,藝術創作沈溺在精神衰弱的狀態下卻尋找著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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