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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31.2017

潮弄之後:讀紀大偉《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此年之初,我著手實現於國中萌生的想法,書寫,同時也是正面目入自己的生命。梳理歷史就像為來路點燈,好踮望前程。而不僅個人,宏觀的時間與空間如何影響個體亦是舉足輕重。近日與友相借紀大偉先生著作《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數回車程與黃昏,沉入屬於臺灣當代的「異史」。為釐清在花葉繁盛、眾聲鼎沸的二零一七,島國「同志」與「同志文學」該如何前後兩望。

 

  屬於臺灣的「同志」一詞在書中獲得鉤沉,並不單純作為「Gay」或「Homosexual」等詞之翻譯,而是從清末、中國共產黨再至日文漢字後歸來的一場文字旅歷。該詞從孫文之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脫胎,並在九零年代成為取代「同性戀」之美化詞。而「酷兒」一詞相對於「同志」所隱含的正面、「(與主流社會)求同」的態度,則強調「殊相」以及叛變。

 

  紀大偉先生在文中曾點明為何不使用「同性戀文學」或「酷兒文學」二詞,因「含納」範圍和能力的差異,來自於「同性戀」一詞的時代意義與汙名以及「酷兒」本身的排他性。綜觀全書,自始至終主軸都在於將「同志文學」定義為「領域」,其為「使讀者感受到同性戀」的文本,非視作「文類」。此種做法,阻絕了標籤(Label)的生成,讓同志文學這個初生的稚子能作為一種「公眾歷史」逐漸壯大。此外更提到同志文學領域中「虛、假、無」之主體,其可能為讓人感受到同性戀主體效果但不必為同性戀之人事物,甚至是不存在的曖昧主體。為的便是雜揉同性戀、異性戀以及雙性戀,張開讓所有認同形式皆能安藏於下的大傘,無異提供一座情慾的文字烏托邦。

 

  此處卻浮現一可議之處,在於「同志」一詞所隱含的「正面」意義終究圈限「性相(Sexuality)」的更多可能性。原為好意採「同志文學」之含納能力,卻也忽略了同志社群內部之紛雜。現今臺灣之LGBTQIA社群,早已溢出「同志」的大傘,內部價值觀林立。BTQIA族群並不一定認同自身為「同志」。此分類名稱更突顯,臺灣社會長期以「同志社群」涵蓋所有性少數族群,及其背後所涵涉之曝光不均與權利不平等。而紀大偉先生所言,「同志」一詞所隱含之「人道」主義(不論性取向,大家都是人)思想,能夠容納叛逆的酷兒,反之卻不然。而問題是,倘若酷兒不意為人收編呢?在收編的同時是否也同化與消弭了族群內部的異聲。以「同志文學」一詞意圖廣涵上至六零年代之作品,立意良善。但其或許能涵蓋在此之前的性少數文學,但自此開始所有性別、性取向之異彩更殊,「同志」一詞所壓抑、美化的慍怒與陰鬱,以及其再現(Representation)異議能力的低落,是否也絕斷了「同志文學」自身的後路?

 

  即便如此,仍是無法削減此書對於我的啟發。全書最令我詫異的便是第四章〈誰有美國時間—一九七○年代男同性戀「者」〉,其中描寫七零年代之男同志於時間和空間上對於美國之綺想。那個年代的男同志開始普遍地出現「朝聖」心態,認為美國是同性戀者的烏托邦,進而刻繪他們如何夢碎身夭。四十餘年後的今日,美帝的文化殖民依舊如火如荼。空間上,以洛杉磯、舊金山與紐約等大城市為首,仍為許多臺灣男同志的夢想天堂,雋刻成性別、性向、性行為的自由國度,更少歧視、更多真愛。甚深踏足後才知曉那實為更加險惡,膚色近乎原罪的一座慾望批發場。時間上,現今同志逃逸傳統時間觀,避開婚戀、成家等父權軸徑的路線仍以美國為一大宗。以學業或工作為由而進入的美國酷兒時間領域,蕩逸在情與慾的他鄉。帶進第七章出現的「液體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一併討論,在後殖民(Postcolonialism)的脈絡下,強權以意識形態操控弱勢,在臺灣當代的同志文學中,美國的影翳於空間與時間上如同液體般滲透個人生存認同機制。人們終日在電影、影集、翻譯小說、學術專著等文本中,被在在召喚成一個個文化他者。朝聖至今仍在持續徵召中,死傷未還。

 

  然作為一本史書,《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實有些許未竟之處。在性(性相)、同志及文學的層層截篩後所呈現出的菁英文本,缺少通俗文學的證例,如網路小說、輕小說、部落格及BBS等樸質養分。一如紀大偉先生開宗明義之言,「同志文學」而非「酷兒文學」,叛變、藏竄的小徑如同遭到阻斷。其二,在結尾及其後,並未點清臺灣「同志文學」的困境,而困境總是與生機一體兩面。興許與全書之根本問題相絆,因採用「同志」一詞,光彩平和,因而沒能呈現文學趨向所暗藏的社會伏流,包含群體內部紛爭、社會主流與性少數權益問題、宗教與媒體霸權文本等,錯讓人以為臺灣「同志」與「同志文學」前景一片光榮,此後再無下話可言。

 

  二零一七之今,現代性仍逕如海潮般席捲大戶小角,比前代而言甚至更詭譎難捉。臺灣同志與酷兒,書寫同志文學及酷兒文學,從同志文學史及酷兒文學史順流而下至此,認同的功課已變得零碎難任。我作為一位初生之寫者,該如何撰寫一個臺灣人的國族定位、同志與酷兒身分周旋、東方他者的西方情欲旅行,這些課題彼此交織相鯁。但若局勢險譎,人亦可奸巧,認同的困境亦標示著游擊的可能,不如補充彈藥,壯大再攻,擇戰且巧戰

 

  大浪難抵,善莫化水,但願隨流於海下多觀,或蝕刻二三字,逐波緣行。

  寫一顆顆屁股於城市裡,相慰相殺,以故事悼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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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 Feng Jiang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1992年出生於臺中。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與中國語文學系雙主修畢業。現居紐約,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主修 Performance and Performance Studies,研究舞蹈。目前經營個人部落格 Ass and the City,從同性情感經驗出發思索性、愛與生命。心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一隻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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