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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29.2017

在寂寂黎明擁抱著我的V

 

深灰色的雲蓋住了湛藍的天,那是一個飄著細雨的天。

有理化放了一個長假,一個人撐著傘來到湖畔,希望能在那久留,手上提著一個銀色行李箱,走進屋子裡時已經是午夜,空間狹窄,但有它的木製書桌與椅子,有裝滿推小說與詩集的書櫃,有音質完好的老唱盤,天花板正中間有一盞白燈,角落有張簡陋的單人床,浴室就在門旁,小小一間,充滿砌好的白色磁磚。

它在床的邊緣坐下來,打開行李箱,拿出自己帶來的其中一張1954年的爵士樂《Chet Baker Sings》這張黑膠唱片,它眼神空白地放進唱盤裡,它想,大概有好幾年沒聽這張唱片了,因為自己的唱片囤貨實在太多,好像永遠聽不完似的。
沒人與它說話,所以一個人靜靜地聽著唱片,然後躺上床闔上雙眼,什麼也沒多想。

 

在湖畔的第一個禮拜,有理化將木椅搬出屋子,然後無聊地往湖上丟石子,它的生活單調,毫無光彩,它想來想去,也明白自己從沒真正活過。有顆較大的石子,發出像是很快地落到底部的聲響,它快速站起來,原來水不深,那樣就能到湖邊走走了。

白天的湖上映著雲朵,午夜總是掛著明月。

它想與什麼人說說話,可惜這一帶只有這間房子,站在湖的對岸,也能聽見房子裡飄揚的音樂聲。它不吃東西,也不感到飢餓,它只是會簡單地洗個澡,坐在書桌前看著推理小說,有幾本的情節不太妥當,它皺起眉頭,到架上換了一本,直到夜晚再度來臨,它什麼也不說。

 

第二個禮拜,寒冷的午夜,有理化再度播放《Chet Baker Sings》這張唱片,播到第十三首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它轉過頭去,那會是誰?該不會是一隻大棕熊?它邊想,也沒有要開門的意思,直到敲門聲持續了五分鐘,它才拔下眼鏡,緩緩站起來,走到門邊。

門開起來,它看見一位男孩子,頂著一頭淺金色頭髮,圍著花色的圍巾, 穿著吊帶長褲,有理化疑惑地將頭歪向一邊,少年只是看著它,它雙腳發麻,嘴唇顫抖,因為經不起這樣的刺激,突然往後一倒,少年唱起了歌來。
「這一帶容易下雨。」少年說,然後看看自己手上戴的錶。

直到有理化醒來,他看見少年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前方,那裏只有擺放有理化的書桌,還有一本沒讀完的推理小說。有理化坐了起來,一切都如理所當然一樣,他們倆一同走到湖邊,開始對湖丟石子,只有月亮照在湖面,月光灑在他們倆的頭上,少年的頭上發著耀眼的亮金色。

有時候,少年走得太遠了,有理化會加緊腳步跟上,少年有時不時看看自己手上的錶,時間好像開始動了,有理化腦袋浮出這樣的念頭,時間大概開始動了,日子會開始向前走。我大概活過來了,他這樣想,邊隨手拔起一枝樹枝,割了自己的手腕,紅色的鮮血嘩啦啦地流出來,沒錯,我活過來了,我感受到血脈的跳動。

少年一回頭,露出爽朗的笑,露出 Victory 一般的笑容,他的頭髮隨風而起。

 

有理化如以往冷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少年背後,一腳踩著樹枝往前走去。我有多久沒有這樣活過了,他想,有許多學家或自以為是人喜歡探討生命的意義,對於他來說,在這個世上沒有愛就什麼也不是。在許久之前,他有過愛,只是他沒有能力留住任何人,他一向孤獨,就像那高掛的明月,什麼都冰冷。他開始感到有點飢餓。

雨飄下來,厚重的雲遮住了月光,少年從容地從吊帶褲的口袋掏出火柴盒,他彎著腰,小小的火燭在他的指尖上亮著。

有理化跟在少年後頭走,一路上少年發著光,兩人頂著濕了的毛髮,回到小屋裡去。他們在床上坐了下來,不發一語的任憑頭上的雨滴在睫毛上,一滴,兩滴,少年突然捉緊有理化的右手,有理化轉過頭去──地上的木板開始滲出水來,淹到了腳踝,有理化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是他首次露出驚慌的樣子,他看向少年,少年一動也不動地握住他的手並注視著前方,水淹到膝蓋,淹到了床鋪,書櫃的小說一本本浮了起來。

當水淹到了兩人的脖子,少年轉過頭來,望著有理化的眼珠子,他動也不敢動,少年拉著他一同往後倒,兩人泡進水裡,水開始退。

 

兩人不再陌生,他們腳邊竄起了一股熱流,日子被付上意義,每天醒來少年會來敲他的房門,他會開門,並且與道到湖畔走著,充滿意識地走著,並沒有正確地要到哪裡去,就是乖乖地走著,到了夜晚少年再度點起火柴,領著他到達屋子裡,直到有理化入睡,少年才離開。

那是有理化從來沒擁有過的,他想著,那是我從來無法擁有的,少年的眼裡有著堅強的信念,那信念是我從來也沒見過的,離開許久的靈魂會在午夜歸來,我赤裸的靈魂。

某天少年走進屋子裡,手上握著一把銳利的小刀,他走向正在熟睡的有理化,他站在床邊,有理化突然地睜開眼,少年舉起刀子,對準有理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不逃走嗎?」少年用低沉的嗓音對他說。
「不逃。」
「為什麼?」
「裡面什麼也沒有。」

有理化為了確認而將手放在那個位置,確定自己左胸口裡是空的。沒錯,什麼聲音也不會有,也沒有心臟之類的東西。那裡只有空白,完完全全的空白,是有理化一直以來感到驕傲的地方。

少年一刀刺進有理化的左胸,他用力劃開,一道有如夕陽,橙紅色的熱流從那裡大力濺出,嘩!一聲,濺上少年的胸口與臉龐,畫面之美,有理化動也不動,他只是驚訝地看著自己胸口濺灑出來的液體,怪了,這裡向來都是空的,敲下去會發出空氣般的聲音。我的心被填滿了,有理化這樣告訴自己,是他填滿了我,是他趕走孤獨,帶來夜裡的火。他究竟是誰?他為何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有理化坐起來,看著自己被剖開的胸口:「你是誰?」

直到一切都停止,少年安靜地走到門邊,左手握著那把染滿橙紅色的小刀,他開了門,緩緩舉起右手,在離開之前,用食指與中指比了一個V。

 

幾天過去,V先生仍到屋外敲門,有理化傷口癒合的速度之驚人,他仍每日跟著V先生到湖邊走著,他們什麼話也不說,也不會觸碰到彼此的身體,就是保持一定距離地走著。某次有理化與V一同走到淺淺的湖中央,抬頭看月亮,月亮像是被塗上一層薄薄的顏料般,變成淺藍色的。

他們倆歪著頭看著那月亮,似乎也不感到稀奇。

回到屋裡時,V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握緊有理化的右手,地上的木板開始滲出水來,淹到了腳踝,有理化也握緊了他的手,雖然他一直無法明白為何屋子裡會淹水,以往平靜的V先生這次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水淹到膝蓋,淹到了床鋪,書櫃的小說又一本本浮了起來。

「是我的愛,」水淹到了眉毛上頭,有理化讀出V的唇語,「令人窒息。」

兩人的眼神在水裡交會,有理化輕輕地搖頭,表示他並不害怕。

「水會繼續往上淹,」V露出悲傷的樣子,並轉過頭去望著書桌上那空白的牆面:「愛已經越界。」

 

約十分鐘過去,有理化的胸口出現裂痕,傷口越來越大,他看著V,眼珠子洋溢著橙色的光。V先生,有理化試著要唸出他的名字,卻沒有辦到,他沒有掙扎,只有那緊握的右手,力量並沒有減少,直到他停止呼吸。

V把即將結束生命的有理化抱起,水一邊退,他一邊推開門走出屋子,頭髮一根根落著水,光著的腳丫踩著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直直走到湖中央,月亮很淡很淡地懸在天邊。他抬起頭,雙手抱著的有理化露出滿足的樣子。

有理化斷了氣。

 

「你不是什麼都沒有,你擁有的是比愛還要巨大的東西。」

V說,橙色的淚從眼角流出,然後天邊滲出冷冷的光落在他倆白皙的皮膚上,V回過頭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看著什麼,只有他心裡知道,只有那雙眼睛看得見,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有他有我的玻璃碎片。

 

直到黎明來到,V緊緊擁抱著手中的他,裂痕開始發光,雨開始飄,森林好安靜,彷彿失去聲音。

 

 

 

有理化
總希望眼珠子能再大一些。
總希望眼珠子能再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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