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The Summer Is Gone
Jun.28.2017

《八月》:The Summer is Gone

 

《八月》是內蒙古導演張大磊的首部劇情長片,作為去年金馬獎的黑馬,於會外獎奪下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與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之後,在會內先是出乎意料地失利於最佳新導演獎,沒想到卻更令人激賞地一舉拿下最佳影片獎。筆者有幸多次在大銀幕觀賞本片,並無不耐,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加喜愛。今次適逢重新修剪過的《八月》正式在台上映,特撰此文,寫下它曾予我的感動。

 

電影描述九O年代的小城鎮,觀眾跟著男孩小雷於其童年漫遊,一同見證這段夏日時光。那時的生活是簡單的,日子在社會變革、工廠改制之前,尤其顯得單純;而生活巧妙地在變動,這名十二歲男孩,在百無聊賴的日子裡,似乎真切感受到:有什麼再也不一樣了。

 

與其說劇情,倒不如說這是一部關於「感覺」的電影。張大磊的訴求是純粹的,從電影殺青到開始剪輯,歷經不斷地刪減,他確定自己要的就只是那一段歲月的「感覺」。片段的敘事像張網,濾過時間,同時在銀幕後封存了一個鮮活時空。於是在用光影書寫自己的童年印象之際,那些被留住的好時光,充滿熟悉的聲音和人事物,以及少年不辨虛實的夢──在這以後,才自動形成了一個對於舊時代的告別。是以真實而碎片化的演出,能夠盈滿真切的情感,先是向觀眾提出了思索與感受的要求,而後便如水墨般暈染出自身的美。《八月》的動人,於我而言,已然體現在觀影途中時常發自內心湧現的微笑。

 

電影採用散文般地敘事風格,故事雖以小雷一家三口為主,卻也不吝惜給予同個時空的人們添加筆墨,包含臥病在床的老奶奶、似有過節的媳婦、終日瞎混的三兒,甚或陽台高歌的鄰人與對面屋子的大姊姊。網狀結構中,形散神不散,劇情才剛以不急不徐的步調開展,觀眾已喜歡上了這可愛的一家人。其中似有若無的焦點,一度聚集在於小雷能否考上三中,父母為此焦急奔走,兒子本人倒不特別在乎;接著重心轉移至父親,現實的屈辱、告別和離家工作是另一高潮,也讓小雷意識到生活的改變過了就不再回來,並給他似有若無的成長。與此同時,電影以種種意象來表現時光精華,從結實纍纍的葡萄、夏天最後一荏西瓜、到終於開放的曇花,歲月靜好,一切曾經那麼美,即使成人們最終要向生活妥協,日子繼續,孩子因此而長大。這樣的調子也是電影最柔軟之處,《八月》幾乎沒有給出太深刻的批判,只是將創作者的敏銳觀察搬上銀幕,表現及懷念一個時代的純真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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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攝影,無疑是《八月》直觀上一項吸引人之處。據張大磊表示,選擇黑白影像是初期就已決定的事,因為要表現這段時光的感覺,它「只能是黑白」。這項決定顯然過濾了一些鮮明色彩可能會賦予的符號指示性,讓成果變得更加乾淨。影像質地初看似乎過於銳利清晰,然而時長一久,便輕易帶領觀眾夢回那逝去年代,光影與虛實交錯間,悠悠詩意正流淌。好比夜巷捉人一場戲,雨夜雷鳴,警察圍著三兒,後方的警車強光一掃,迷離景色中,人影剎時只剩輪廓,小男孩則佇立在前景背對觀眾,默默旁觀,看這個在心目中總是威風的兄長淪落至此;而那芒草風動,父親帶著兒子捉蟋蟀,其後不發一語地切西瓜,觀眾尚不能分辨這是夢是真,已然被溫柔的情感與時光所攫。宛若平淡生活的切面,犧牲色彩的豐富度,灰階與暗部細節卻讓畫面更有神彩。很多時候,鏡頭只是靜靜凝視,便緩緩舒展了一份屬於時代的光暈。

 

另一項不可忽視的元素,是聲音。大量的聽覺元素充斥全片,它們被賦予的任務就是提供觀眾重現生活的橋樑。幾乎在任一畫面,都可聽見複雜多軌的環境音,街頭巷尾的吵雜聲此起彼落,包含構築年份背景的流行樂引用,讓一切恍如真實。有時,特殊的聲音又會被刻意凸顯,達成象徵性的情感指涉。好比父親即將離開的午後雷雨聲,混雜耳機傳出的陣陣音樂,傳達內心的焦躁及鬱悶;再有如離家前夕,弟兄們圍著吃飯,沒人有心情吃得下嫂子的元宵,話說著說著全都沉默,於是一同唱起方言歌來。特定的記憶中,只有當事人所熟知的聲音,彷彿與畫面綁在一起了。

 

全片採用非職業演員,張晨飾演的父親、郭燕芸飾演的母親、孔維一飾演的兒子小雷,極其出色,幾無任何張揚誇飾,三人以生活化的表演,活脫展現一個平凡家庭的日常。藝術家性格的父親同兒子十分親近,一方面希望他趕緊長大,自己想務實地活著,也不願「低下那高貴的頭顱」,然而改制後的憋屈、弟兄多年不得志的景況,只得讓他在夜裡看著《計程車司機》對空揮拳發洩──或者,用張大磊的話說,是認清現實以後給自己壯膽。至於母親,有著每個人多少都熟悉的樣貌,總是做著家務、殷切地叮嚀囑咐,作為家中不可少的支柱,照顧父子就像照顧兩個小孩一樣。而小雷作為一個單純的孩子,以一雙靈氣滿溢的眼睛,看著周遭的變化,似懂非懂,若有所思的笑容,綻放了他的調皮與敏感。終於,小雷得到了心儀的皮帶,牽著成人的自行車上了學,在拍家庭照時幫自己離開的父親留了一個位置。這些點墨般的筆觸,渲染成濃烈的情感,盡化於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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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再回到電影的開場。叫賣聲吆喝著,巷子裡是小販背影,畫面隨即切進用餐中的一家三口,他們看著電視聊天,一會兒說著演員的笑話、一會兒談著小雷升學。隨後父子去游泳,在父親的教導下,小雷拿到一張合格游泳證;畫面再跳回家裡,父親修著風扇,小雷額上冒著斗大汗珠進入夢鄉:人們挖著羊肚裡的碎石子,美麗的女孩差點要親了自己側臉。乍看如此零碎,剪接起來卻像詩篇,像是在說:生活本身就很美,每個細節都值得記錄。固定距離的定鏡、緩慢搖鏡、偶爾給特寫,這樣悠然的美學在有限空間裡創造了最大限度的自由。鎖進銀幕的時空是飽滿的,角色們雖然生活在戲內,於戲外也會繼續存在。

 

如果說姜文《陽光燦爛的日子》,用馬小軍的故事寫成一部犀利的時代小說已經太傷感,那麼如今張大磊《八月》,又讓我們見證了小雷的童年──這份平凡日子裡的記憶切片,一篇恬淡如詩的散文日誌,亦不啻為一封獻給父執輩(與電影)的深切情書。舉重若輕,過猶不及,這份厚重的情感在片尾的彩色「家書」中,用鮮明的父輩形象烙下了敬意。此一成果,應歸功於張大磊本人的謙遜與對自己的清楚定位,選擇純真以對,用「收」的方式寫微觀,社會巨觀則在背後若隱若現。

 

時代前行,變革引領著人們步履不停,也帶來必然的矛盾衝擊與個體孤獨;即便沒有相同生活經歷,如是鄉愁,也能喚起觀眾跨越地區的共感。那份情感,說是傷逝似乎太過沉重,可所有的致敬都那麼撩人心弦、所有的緬懷又都與你我相關。童年已然遙遠,逝去的歲月就成了懷舊本身。原來黑白影像說的是時間,只屬於那年的八月夏季,就好似曇花匆匆一現,再不復返。

 

八月 The Summer Is Gone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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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為主,亦寫音樂及其他。尋向所誌,光影未竟,遂迷不復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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