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過去告白;沉澱了以後,要回頭恐怕也困難

寫作開頭的第一句是困難的,跟作歌的開頭第一個音像登天一般地難,
決定畫些甚麼東西在白紙上,第一筆下去時是靜止的干戈,怎麼開頭?總是很難。
我總是會看到這張白紙上炸出許多小紙屑,迷你的、飄逸的,
空間的縫隙中跳出了一個紫羅蘭色芭蕾舞衣的小舞者,
她好像穿透思緒地旋轉著,手上持著彩帶,而這些彩帶會不停地變成煙火。

當你們思考的時候,會出現這些畫面嗎?會看見這些嗎?

有時候我以為我瘋了,卻同時自信地認為在這世界上誰不曾有那一面的荒唐?
十七歲的夏天徹底迷上了職業籃球的比賽,
在短短的一個學年以後,穿起皮衣與皮靴,並騎著從爸爸那偷來的重型摩托車;
原本很在乎餐桌桌巾上的那些小草莓圖案到底是不是乾淨的、整齊的,
在搬了一處家後通通換上了瑞典宜家的單品傢俱,素色而不再裝飾也不再有小草莓;
當理想在舌根間電出字句來,所謂的計畫與眼前這個人的談論就像是被電擊上癮似的,
看著這些人說著:「我們一定要達成這些目標。」和說著:「寶貝,我愛你。」
酷寒的冬季以後、初秋的一場暴雨或意外,
許多人看著自己的朋友上了另外一條賊船,看著自己的親人因作案被捕,
他們看著門把中間鑰匙孔能夠穿透的畫面,
看著自己最深信與親愛的人躺在床上而被單裡多了一雙腿,
他們開始漸漸地說著拐彎抹角的話,像是當初舌根間的電流消失而得了失語症,
那一張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承認了荒唐以後便發現這些時間發酵到此是多麼地令人感到可怕。

人像是被調錯比例般地被攪拌均勻、加入混合物,持續地變形後被分割成好幾等分,
被時間烹調製作後長大成不同奇形怪狀的自我。

你以為的自信,是擠出來讓自己迫於現實而繼續生存的犧牲品,
你能給的感情,瞬間拋棄了當年在樹陰下等待的孩子那畫面的純真,
你的力氣與智慧在某個定點榨乾了,也剝了你的皮,
烘烤以後掛在辦公室的牆上象徵著「你哪兒也去不了的,你只屬於這裏」,
你扭曲的情緒,無能再讓你分辨出清澈的白與黑,
你像我這般地在黑暗中看見閃電,在回家的巷弄中發現霓虹閃爍,
被湧上湖面的水波漣漪吞噬,手中不停拼織著文字,而毛線邊從嘴裡吐出來,
織錯一結便只能想辦法越做越漂亮,即使痛苦噁心著或雙手上紮滿刺傷,
能夠代表你的話、代表你的行為,怎麼織也織不好的,你打從心底明白,
此時你得生產出自信,而你以為的自信是擠出來讓自己迫於現實而繼續生存的犧牲品。

你急著想找個肩膀告白,想把這些毛線給吐光,夜裡手機的螢幕光照射上你的臉,
在某一分某一秒你也記不起似地,變成了失智者,完全不認識電話簿裡的每個名字、每串號碼。
你開始回憶母親與父親,原本該是讓你開懷大笑的開心畫面都成了謀殺你、刺穿你的共犯。

當初誰跟誰說好的計畫,那舌尖上的電流造就了惡言詆毀與數落人的基礎,
美好的理想成為了一座不再是粉紅色的娃娃屋,成為了一場兒時的遊戲,
只是玩法不一樣了,就看誰最會欺騙自己。

你關上了心裡的那扇大門,你不再做過多的解釋,
將心裏最龐大的自卑與渺小捏造成虛實力量,理所當然就算傷害他人也在所不惜。
你讓自己變成宇宙間最厚的一本辭典不願謙讓央求他人,
你讓自己變成教宗手上最古老的一本聖經,嫌惡與自己不同道路的所有人事物。

所有的覆水難收,以後你讓自己變成了受害者,佯裝堅強的眼淚與哽咽,武裝空想的凌遲與呻吟。

突然間你會發現網路上所流傳的那些文字圖片
「偽善的世界與人與人彼此虛假的笑容之間,我累了。」你再同意也不過;
你不會再問自己是不是時時刻刻發自內心的熱情去面對,
你不會再懷疑自己是否同流合汙,
你不會再省視自己

──因為千錯萬錯絕對不會是你的錯,就算是有你的錯,你也認為自己已經用你的好,抵銷那些錯誤了。

人是怎麼忘記謙卑與善意的,
是怎麼忘記再痛苦、疲累的人生也得繼續珍惜感恩生命地給予人笑容的力量,
便會怎麼忘記自己,忘記父母的溫柔,
忘記眼前你所認為捅你好幾刀的人當初是怎麼在你難過時告訴你一聲:
「雖然不知道你發生甚麼事,但是如果需要訴苦,我都在這。」
忘記了自己喝一杯苦悶酒的意義,
忘記怎麼告訴一個人「我愛你。」跟「我們分開吧。」
忘記怎麼抱著熱情與勤奮去做一件現在做起來再熟練不過的簡單事。

我闔上了眼前的這本懸疑故事書,泡了一杯熱的清茶來喝,
我還在從藥物裡類固醇帶來的副作用中復原,
還在慢性病變中抬著打疼的腿,
在這個跟貓一樣短暫記憶的受損腦子中失去與人產生連結的權利。

在那張白紙上跳舞的紫色小人劇終,畫上了一個紅潤的嘴唇,
思緒將不會停止地讓那只嘴唇唱起歌來,
沒有人會知道未來會走到哪條路,沒有任何一個計畫便是絕對,
沒有一個人會牽著你的手一直到躺進棺材的時候,
沒有人強迫把記憶填滿最沉悶的一首詩,
沒有人規定在群體中掉落一滴眼淚或者哭泣是個喪盡天良的行為,
沒有人教過你「請」、「謝謝」、「對不起」是丟臉的字句,
沒有人曾教育過你在遇見各個上千百萬人時,
該用哪些上千百萬之中的話語、行為、態度、方式、情緒去應對
這些不同的千百萬人,也許一生中還不會遇到「上千百萬」這麼多的人。

在沉澱之後要回頭恐怕也困難,
你也來不及去澄清我們不過都是一來一往地
互相用上千百萬乘上上千百萬的方式彼此學習,
一開始學到的是衝勁與莽撞,接著是智慧,再來是挫折與波動的情緒,
後來是苦悶與勾心鬥角,然後你會學到人生中第一次心碎的崩潰,
再來你學到怎麼懷著復仇與僥倖,隨後學著與其他人一起抱怨,再被自己的錯誤打醒,
到最後才明白,在這些乘上再乘上令人困惑的人生中,

笑容才是唯一的共通的語言,
人生不會讓你絕對地去擁有甚麼,而是給你「機會」去擁有甚麼。
在忘記笑容的時候,千萬別把機會也給忘記了。
一生的荒唐不是為了讓你回頭,滿屁股被人追的怨懟不代表你沒有了臉,
只是讓你知道,在人生中多年奮鬥底下,尊嚴可能不比一個單純的笑容還要值錢與珍貴。

說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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