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創作/閱聽者最深沉的告白《利維坦 2.0》

演出團體: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演出時間:2016/11/19 19:00、2016/11/20 14:00
演出地點:水源劇場

再拒劇團底下的前叛逆男子夾帶著號稱臺灣首部 BL 音樂劇《新社員》(以下簡稱《新》)所引起的文化現象與粉絲支持,以原班人馬再次推出 BL 系列作品 Ⅱ《利維坦2.0》(以下簡稱《利》),從早在約莫半年前推出的劇中歌曲「Delete」(註1)歌曲 MV 中便能嗅出,《利》劇中無論是在探討記憶的主題思想、電子和電音交錯的旋律、暗黑與風格化的形象設計,都呈現出濃厚想與前作《新》一劇作出區隔的野心。

在此筆者不免想誇獎劇團在深耕次文化創作的勇氣,新作不因市場取向食髓知味,繼續推出謳歌青春的主題,反而在題材上有意識的力求突破。從節目冊中也見「若《新社員》是光,《利維坦 2.0》便是影」的比喻,可見本劇刻意開展的偌大格局,對劇團來說無非亦是一種實驗,然而,實驗也必然伴隨著或多或少的風險。

《利維坦 2.0》一劇在時空上與前作《新》有些許連結,透過劇中唯一女角雅典娜(張念慈飾)無心在網域中與「利維坦 1.0」的相知相遇相惜,觀眾亦從青春熱血的原東寺高中來到充斥冰冷科技的原北堂院,尋找「利維坦 1.0」遺失的記憶與過去,也一併挖掘出了在此地共同生活的袋狼(楊奇殷飾)、雲豹(沈威年飾)、渡渡鳥(鮑奕安飾),與甫出獄的209(高華麗飾)、207(石家宇飾)等人之間如走在鋼索般,脆弱又危險的平衡關係,以及角色之間各自的遺憾、夢想、愛戀、記憶、追尋與無能為力,故事最終也揭開「利維坦」真正身份與記憶消失的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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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來生,我要成為另一個記憶核心,一隻守護記憶之海的海獸。 那裡儲存各種聲音,儲存每個人的真實。」 劇中所有角色,穿梭在記憶、虛擬與真實之間,找尋真相。

故事龐大的未來世界背景設定,讓外在的舞台、服裝、燈光、投影必須投入更多巧思包裝和營造出科幻氛圍,走入劇場中,不禁讓人感覺到一種手工打造出來的科技感,團隊盡力在視覺、聽覺上呈現出專屬原北堂院的魔幻時空與基調,但卻意外充滿人味與溫度。

映入眼簾的偌大景片鑲嵌著LED燈,舞台中央則是彷彿蛋糕塔堆疊而成的雙層圓形舞台,底層不時隨著劇情旋轉,與大多冷色系的燈光相輔相成。角色的服裝則是統一以黑白色系為主,所有生理男性角色全染金髮,有如電玩與漫畫中人物誇張的設計,加上眾人手持獨樹一格武器,如打刀、鞭子等,讓人有「見衣如見人」之感。

而在音樂劇作品中扮演重要元素的音樂與歌唱,在本劇中彷彿與視覺效果抗衡,不甘示弱般的加入多重混合元素。除了預想中較為重節拍與電子音效的歌曲之外,劇中也嘗試了讓角色與電子音效對唱和聲,有如劇場中的安室奈美惠與初音未來(註2)跨界也跨次元的嘗試;將傳統廟宇前的南北管音樂電子化,搭配台語歌詞歌頌神靈,暗示神靈與未來虛擬實境交錯的可能性;除此之外,也延續幾首《新》劇中的旋律,讓部分觀眾有熟悉感。儘管有幾首曲詞韻腳拗口,但整體而言,《利》劇中的音樂實驗可以說是非常活潑有趣,瑕不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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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打也是表演中的一部份,貫穿原北堂院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因為在這個地方,肉體上的「強」是必要的,那樣才能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惜的是,武打橋段僅在上半出現,下半場開始追尋記憶,場上毫無障礙物時,反而沒有武打橋段,甚為可惜。當然,或許也能從下半場的柔軟看出,放下武器,才能真正的擁抱重要之人。

在戲劇主題上,《利維坦2.0》編劇簡莉穎以記憶的消失、被刪除、可被捏造作為命題,筆者卻認為,本劇實際上卻是一篇與所有創作者致敬的情書。

先從劇名《利維坦2.0》談起。利維坦(Leviathan)在各種上古記錄中共同的古老形象並不良善,是一頭活在深海的兇猛巨獸,更在七原罪中象徵著嫉妒的代表,如今則常見於電腦、手機電玩遊戲中魔王的化身。然編劇在劇中卻重新定義「利維坦」意義,將當代的龐然的電子、網路資訊之海作為海獸的棲息之地,並且賦予利維坦「守護記憶」的功能,翻轉上述惡質形象,此舉似乎也象徵了巨獸利維坦從古老年代,透過口傳、書寫和紀錄,層層流轉下的變化和變幻,猶如人類的記憶一樣,會經由在「紀錄者」的筆下形塑創造,因而不斷改變。

於是,在記憶沒有固定形狀,甚至變形的前提之下,《利維坦2.0》講述了一個竊取記憶、捏造記憶的故事。《利》劇在上半場可圈可點的展現了宏觀的敘事,有力的轉折和幽默的語言,也確實在第一時間抓住戲劇主軸,還有觀眾的目光,然而,編劇的企圖並不止步於此,在下半場大量降低平鋪直敘的敘事,以跳躍、碎裂的方式來講述記憶(當然,記憶本身就並非起承轉合,又該如何緩緩道來呢?),並且大膽的主動去填滿和揮灑那些劇情裡的留白空間。

簡莉穎利用記憶可以被塗抹修改,甚至「創造」出來這一點,讓劇中雅典娜用寫作的方式填滿利維坦1.0/利維坦2.0/241缺失的空白記憶,此舉在劇場中同時引發了三重事件:一、滿足劇中角色各自的愛戀遺憾;二、真實演出台下觀眾正在進行中的腦補行為(與劇場共同創作);三、延伸到戲外,這個「行動」更如同向不同領域中的創作行為(如繪畫、編劇、寫小說等)致敬與感激,因為創作本身便是一種,記憶與敘事之間密不可分的真實虛假交錯,感謝這些勇於將自己的生命經驗,心靈化過後落實於不同媒材上,發光發熱的創作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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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哥哥在這裡,你就不會離開了吧?」袋狼複製了哥哥241的記憶,拼了命的要維持他夢想中的家庭神話,然而,事與願違,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生活不斷起衝突,生活大步的向前邁進,迫使所有人做出新的改變和決定。

無怪乎劇中歌詞大唱「故事可以重現故事,比你經歷過得真實更加真實」,因為「真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而是存在於心靈之中。因此,生命與生命的相遇,本身也就是一種製造記憶和創作的過程了。除此之外,編劇也將創作的話語權交還給所有進入劇場的閱聽者,「先來叫作原創,後到則是二創同人」一句歌詞,便道盡兩點:一、在記憶的洪海中,閱聽者,也可以是創作者,兩種身份的不斷轉換,也是始終無法被定義。二、所有的創作都是平等的,沒有誰比誰更有話語權。因此,在《利》劇中,觀眾可以看見所有角色不斷互相交換,彷彿套入同人文公式,同人文本身就是對原創文本的一種戲仿(parody),《利》卻反其道而行,去戲仿了同人文,製造出各式各樣的BL情境,創造美好結局的橋段,再次模糊創作/閱聽之間的界線。

編劇用記憶去談創作,並且不斷翻轉創作與閱聽的界線,更肯定創作行為本身的價值。從結局袋狼願意放手241與雲豹的離去,讓他們永遠活在記憶之海中,眾人起舞歡送的結局看來,或多或少暗示著:唯有創作能夠超越生死,我們留下的記憶/作品會代替我們自身的存在繼續寫下去、說下去,儘管作者已死,但精神永不毀滅。原來,包裝在BL、音樂劇、失去摯愛、記憶與生死之謎的假命題下的《利維坦2.0》,要說的其實是「創作」這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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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諳自己命不久矣的雲豹,在劇中試圖與永久休眠的利維坦1.0對話。 或許,雲豹才是那個絕對不希望有任何改變,卻也是最快接受現狀的角色,守護並陪伴袋狼完成願望。可惜的是,受限於劇情走向「不想讓任何人受傷」,做為袋狼二度失去的重要伙伴,雲豹的死亡卻沒被好好書寫。

儘管劇組說《利》劇是影,但從最後的結局,卻只彰顯出創作者的溫暖。可以說是代表觀眾角度的雅典娜,為愛而創作,甚至不願意看到任何人受傷而寫不出結局雖然令人動容,然而,筆者也得提醒,官方與同人、創作者與閱聽者之間,有時候不只是愛與各式各樣愛的形式,更多的時候是角力、抗爭,因為在原創與同人創作間,始終有著無法忽視的權力不平等。於是,書寫者以自身觀點創作書寫,破除官方神話的同時,便是一種抵抗與回應大敘事的態度,書寫者們不同形式的理念在創作中不斷撞擊、回應和批評,甚至有時候更是惡意攻擊,因此,在所有創作中,包含二創同人文,也絕非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幸福美滿的結局,但卻也不能說這些不好的結局不是「愛」,詭異、獵奇、毀滅、恨意也都是一種愛。

可惜,在《利維坦2.0》中,這些屬於角色,或屬於創作者自身的負面情感,卻往往被輕描淡寫的帶過。即使劇情裡有袋狼的自私與嫉妒,241的移情別戀,真空的舉步不前,這些情感在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透過角色的口中去「敘述」,觀眾也只能「聽見」某個「狀態」,卻無法「看見」角色的不堪,導致真空的角色形象、話語,與241的出軌或生命中的魔王真愛,209與241之間有多愛,角色之間關於殘廢者、被排擠者的糾結,聽起來都顯得較為空泛。甚至,最後以三位一體出現的241一角,其仙風道骨的形象、平靜無欲的話語,全盤打翻前述所有角色的努力追尋,不免讓人有種格局開太大,創作者無法收尾,用機器神作結之嫌。

當然,故事有無數種生長的方式,能說這樣的結局是「不對的」嗎?有如雅典娜在劇中說的:「你們現在這樣也沒有不美好啊!」或許,就如同劇中的台詞:「這些結局全都對,但也都不對。」沒有一個結局是最接近真實的,只有觀眾心中深信的那個結局,才是最痛、最美,是最黑暗的影,又或者是最明亮的光。

 

註釋:

  1. 《DELETE》《利維坦0》2016 BL系列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kFsCZz5j3o
  2. 安室奈美恵/「B Who I Want 2 B feat. HATSUNE MIKU」: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AGwY9ODT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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