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生猛有力,聲嘶力竭《馬克白-Paint it, Black!》

演出:嘉義阮劇團&日本東京流山兒事務所

時間:2016/07/30 13:30、07/30 18:30、07/31 13: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2016 年嘉義小劇場戲劇節的開幕演出《馬克白-Paint it, Black!》(以下簡稱《馬》),是由嘉義阮劇團與日本流山兒事務所的跨國製作,從製作規模與後續的口碑效應,不難看出阮劇團由在地跨向國際的野心。適逢莎翁逝世四百年,從網路直播演員徵選、加上流山兒事務所的名氣、文化部與地方文化局鼎力相助,吸引不少北部觀眾特地南下觀賞,一直到後續的加場演出和宣傳效應,無一不是話題。

從本劇的製作名單中可以看出,主設計概念大多來自流山兒原創團隊,阮劇團與嘉義文化局等則負責行政事務、劇本翻譯、行銷宣傳等,分工精確,流山兒導演在不同年代、不同國家執導過《馬》劇,本次可以說是舊劇重製。演後座談時,阮劇團團長汪兆謙也表示,劇團全力配合導演要求,除了唯一的堅持「臺語」製作。從銷售一空的票房與加場再演的狀況看來,或許這不失為一個成立超過十年,讓阮劇團在國際嶄露頭角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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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白夫人(余品潔飾)在劇情中對於馬克白的野心推波助瀾,是讓馬克白墮入深淵的主要助力,角色的深度與厚度都難以駕馭。

這樣一個宛如盛宴的製作,有太多面向可以討論。無論是跨國再製、文化身體與聲音、日台語翻譯莎翁文本、流山兒自身製作的馬克白進化史,或是阮劇團的在地深耕與成長等,都是非常值得書寫的面向,然而,學疏才淺如筆者,一一提起,恐怕都只是班門弄斧罷了,所以僅能純然用一名觀眾的耳目,回到劇場與表演文本的當下,粗略試論本次《馬》劇盛大晚宴上的所見、所聞。

莎翁《馬克白》一劇描述馬克白被三個女巫蠱惑,與馬克白夫人暗夜密謀殺了國王鄧肯,一步登天,最終卻內憂外患,不堪心魔所苦,一步步墮落的過程。流山兒導演保留大部分的故事架構,置換時空,改編為不知何地的中央之國,角色名稱也因地/語言制宜改班柯(Banquo)為陳闊,並且將三名女巫,增加至十名女巫,時而是母親、是歌隊、是鬼魂、更是慾望本身。而最令人驚艷的改編情節,則出現於劇首和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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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白登基,眾人歡欣鼓舞、歌舞昇平,讓沖繩女人即使聲嘶力竭、拼命吶喊,也傳達不到--

「國家會殺人,人也會殺人,不過你不用擔心,你不會殺人就好。」

劇首,一名自稱沖繩人的女子,稱來安慰在場觀眾的良心,她簡短的兩三句話,道出日本、沖繩與美國間的複雜歷史淵源,並且說:「我知道妳們都是熱愛藝文的好人,所以不用過意不去。」然而,女子安慰的態度,反諷似的令在場觀眾更為不安。根據演後座談得知,正戲上演前的本段獨白,原取材自諾貝爾世界和平獎得主馬拉拉的宣言,因應本次製作,由詩人鴻鴻改寫,置換時空與歷史脈絡,卻同樣為本次的《馬》劇定調。在沖繩女人獨白過後,一陣軍人叫囂、流彈掃射,主人公馬克白──出生於戰場,而他的母親則死於槍林彈雨之下──流山兒敘述的《馬》劇,是一個戰爭的故事,你我都是馬克白。

在莎翁故事中,敗於利慾薰心的馬克白,歷年在舞台上不乏有各種詮釋與進化的版本,然對流山兒來說,馬克白或許只是一個不斷披上戰服的軍人,層層衣著,硬化狼子野心,從沙場上的軍衣、國王賜予的宰相袍,一直到最後黃袍加身,不斷墮落。服裝象徵權力慾望,取代了個人的意志,呼應了流山兒對世界的提問──為什麼人一旦變成軍人,就會殺人?一件軍衣所承載的生命重量,又豈止是那些布料染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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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就是骯髒,骯髒就是乾淨,現在你我都是共犯了。

但在《馬》劇中,流山兒顯然沒有給出一個正確答案,在劇首以及劇末反覆出現橫屍遍野的景象,三名女巫喊著「將男人都埋在天邊海角」,今後想必也會在現實生活中反覆上演,劇中曲〈抹黑〉的一句歌詞「無意義的世界」,也指向了所有的戰爭煙消,都是徒勞!人將不斷的如馬克白生於戰爭、如馬克白之母誕下戰爭、也死於戰爭,並非因果輪迴,而是日日夜夜邰來殺去每一天,無止盡的深淵──而來自沖繩的女子,更可以替換為世上任何一個飽受戰爭所苦的國家人民,她的求救與聲音,永遠被掩埋在新政權上位的歌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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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像小鳥一樣活下去!」要活得自由,談何容易?

劇末,原作中不知去向,潛逃他國的皇子少文,竟以漁翁得利之姿,牽著眼瞎的陳闊之子登上皇位,傾刻後,隨即又將象徵王權的帽子往地上一扔,說:「我們不需要這個東西了。」或許暗喻著,爭權奪利並不可怕,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寧可玉石俱焚,也要抹黑、攪亂、將好壞全融在一起──全然的惡意吧!流山兒版本的馬克白,用戰爭的殘酷道盡反戰意識,卻也並非全然消極。莎翁筆下的馬克白飽受良心煎熬之苦,因此才令人可惜又可憎,流山兒在劇中不時以鳥喻人,盼望和平與自由的日子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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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做壞事這件事情,我們都還太淺了!」原以為是淺池,不會弄髒自己,一腳踏入才發現是深淵。

正由於導演觀點對於普世價值的取捨,此版本的馬克白與馬克白夫人,註定缺乏了一點人味,恰巧,阮劇團樸質的本質,與改編過後生猛有力的台語口氣,加上年輕、充滿能量的 27 名演員,碰撞出一種極為「本土」與直接的馬克白夫婦,用當代的網路用語說明,那就是「狂」!大刀闊斧的走位編排,針鋒相對的語言拋接,嘶吼、喊叫、砍殺──演員們的能量亦十分高漲,甚至連夜間低語,都響亮的讓人要從睡夢中驚醒。只是戰爭砲火猛烈,轟隆作響,讓全劇甚少靜謐、詭譎、陰森與留白的時刻,即便在夜裡,那也是熱鬧滾滾,大大削弱了暗夜密謀,吊人胃口的懸疑與不安──連帶飾演馬克白夫婦的演員周浚鵬與余品潔,以外放、張狂的表現形式,詮釋兩個角色墮落與瘋癲的過程,或許略為缺乏了一點婉轉細膩,導致馬克白的精神耗弱與夫人經典的夢遊洗手,都顯得直來直往、理所當然,但倒也不失為真切且令人可憐可恨的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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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上的眾生相,我就不多說,自己感受吧。

整體來說,本次《馬》劇奠定在舊劇重演的基礎之上,清楚的合作模式與分工,演出讓人備感完整、不覺突兀,替阮劇團在國際舞台上先馳得點,然而,劇場並非短跑衝刺,而是一場馬拉松。籌備將近一年的《馬》劇,演、歌、舞、武打融為一體,短短六周密集的排練,作為觀眾可以清楚看見,每個演員硬折成導演要求的模樣,十分辛苦。一方面,臺語與日語的發聲位置、語言調性皆不同,演員身體與聲音必須經歷這一層「看不見」的關卡,另一方面,臺灣劇場長年以來缺乏長期、固定的演員訓練,一但製作級別拉抬至國際視野,便得更用力的跳高,才能觸得著那條標準線。在戲外,《馬》劇替台灣劇場戳出一個早擺在那裏許久,卻無法可解的困境,可以說是一個意外的重大收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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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視這個世界吧!每天都有2萬4千人餓死,但這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最後的提問,為什麼要用戰爭的殘酷,來彰顯反戰的意志呢?
或許是導演希望所有觀眾都能直視這世界的黑暗,不要撇過頭去,要有所自覺,要對這個日漸被染黑的世界,時時刻刻的感到良心不安,我們人人都是馬克白。

 

照片來源&更多精彩劇照:
阮劇團臉書粉絲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ourtheatre/home
攝影師黃煚哲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wliink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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