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磨人,女人最懂《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 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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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單位:四把椅子劇團
演出時間:2016/04/16 19:30
演出地點:臺南市立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本劇(簡稱《賓》)是四把椅子劇團所推出的「重寫經典計畫」首部作品,曾於 2015 年五月、十月分別於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以及彰化員林演藝廳演出。由簡莉穎改編契訶夫(Anton Chekhov)劇本《三姐妹》(The three sisters),將原作的四幕劇改為獨幕劇,保留主要劇情架構,改寫時空設定與細節,植入臺灣社會情境與家庭語彙,細膩刻劃出家道中落的三姐妹和其兄弟,在汹潮暗湧的日常生活中,踟躕不前,猶豫不決的生存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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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們不斷緬懷著父親還在的過去。

既然是改編經典,勢必面對成功與否的二分評價。簡莉穎已自述:「關於重寫,或許終將失敗。」【1】然而,從過往的劇評當中,能見評論人對於本劇改編部分的正面評價。謝筱玫認為本劇展現了編劇企圖與契訶夫對話的自信與能力;【2】汪俊彥認為編導精準扣合原作中的精神,並成功轉化為當代臺灣處境;【3】吳政翰則認為改編、對話的過程中所產生的多重關係,締造出經典與觀眾對話的平台,進而引起共鳴。【4】上述評論也十分符合筆者觀演當下的想法與感受。

筆者思忖,或許除了改編成功與否,重現契訶夫的精神與否,更應將本劇視為臺灣當代的獨立作品,從其他角度切入討論。本劇將契訶夫的文本去頭截尾,始於生活的切片,終於暴風雨前的寧靜,演員生活化的表現方式,充滿寫實感的舞臺擺設,埋藏於無奇談話中的暴力,溢滿尷尬的沉默片段,各個互相呼應,生活恍如永遠修不好的水龍頭,水滴永無止盡地在深夜落在磁磚上將你吵醒。吳政翰曾評論本劇似乎將契訶夫做小了,缺乏原作中宏大深遠的討論層次,但筆者以為,或許正是簡莉穎將它寫到小小的臺灣上,才讓人察覺,《賓》劇中三姐妹的夢想與幻滅,也是女人的幻想與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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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的情景,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改變。

原作當中,對於莫斯科的憧憬與幻想,彷彿信仰般堅定不移,然在《賓》劇中,三姐妹的精神寄託並非武漢,而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衍竹身上。三姐妹彷彿精神分裂的母親(且彷彿家庭中未曾有過的母親),對於衍竹各自展現出期許、失望、讚揚、批判、擔憂、心疼等態度,隨著「去武漢工作」這件事情不斷遲疑、延宕、不確定的狀態擺盪,期待著弟弟能夠早日以成就、財產繼承父親的名號。然而,失能的尼特族兒子,貌似掌握了家中的遙控大權(遙控器),卻永遠無法正確、成功的開啟機器,透過一首洪榮宏與江蕙的《一生只愛你一個》,直接被外人搶走話語權;父親留下的賓士車,最終繼承的也只有那賓士車的外殼,更甚者,最後連車體都遭人偷走。

三姐妹勸眾人前往飯廳吃晚餐後,才能各自佔據客廳的一角,好好任由絕望、悲傷、空虛等情緒入侵,三姐妹在喃喃自語裡各自承諾改變,卻又在發現賓士車遭竊後,遲遲不願去看賓士車到底怎麼了。這個家彷彿薛丁格貓(Erwin Schrödinger’s Cat)實驗一般,處於生存與死亡的疊加狀態。【5】三姐妹與觀眾已徹底了解,期許終就落空,希望只能成為絕望。燈暗,《賓》劇終,沒人能夠得知車體是否遭竊?衍竹去不去武漢?但在這短短的90分鐘內,觀眾已然了解,不需更多篇幅去揭露衝突,因為這個家早已被生活的拖沓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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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生活的折磨,三姐妹哪裡也不去。

觀演完畢,筆者腦海不禁浮現,或許,只有女人,才真正懂得「生活磨人」四個字的真諦。有趣的是,在《賓》劇中,「不去看賓士車的狀態」這件事情,竟是三姐妹在這絕境中,最細微、最用力、最大也是最小、唯一能做的─對於生活的抵抗。因此,對筆者而言,本次改編並非全然消極、讓人難過,而是充滿想像,或許,生活還可以怎麼樣?

不管是打破沉寂,或是維持現狀,衍竹去不去武漢,生活是不是真的欺騙了你,期許終就要靠自身回應,而非寄託他人。編劇也在一段文字遊戲中表明:「原來沒有他在,臺灣一樣好好的。」

原來沒有「他」在臺灣,一樣好好的。

 

註釋

  1. 簡莉穎,〈關於重寫,或許終將失敗〉,四把椅子劇團,《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Brother)》節目冊,2016。
  2. 謝筱玫,〈導演退位,劇作家順行《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姊妹(和她們的Brother)》〉,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6399,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5/14,截取日期:2016/4/18。
  3. 汪俊彥,〈彷彿歷史停頓的瞬間《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姊妹(和她們的Brother)》〉,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331,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11/9,截取日期:2016/4/18。
  4. 吳政翰,〈關於重寫,或許終將失敗《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Brother)》〉,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7245,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6/30,截取日期:2016/4/18。
  5. 奧地利物理學者埃爾溫‧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於1935年提出的一個思想實驗,將貓裝入氰化氫氣體的玻璃燒瓶和放射性物質放進封閉的盒子後,在打開盒子前,貓會處於活著與死亡的疊加狀態,時常會被表述為一種弔詭。

本文首發於2016臺南藝術節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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